罗桃疑惑地回头，月色朦胧里，只见屋檐上斜斜立着一道身影。
夜色如墨，月光给他镀了一层银边，身姿挺拔如松，眉眼英挺俊朗——纵使隔了六年光阴，纵使光影模糊，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周小五。
罗桃心领神会，悄悄去荒凉的西侧殿方向。屋檐上的人影不时跃动，为她指引路径，她屏气凝神，有惊无险地避开了所有巡夜的府卫。
六年未见。
这一刻真正面对面，情绪翻涌得难以自抑。挂念、担忧、酸楚、欢喜，一股脑儿全涌上来，堵在胸口，说不出话。
两人不约而同向对方走去，脚步越来越快。
罗桃眼眶一红，只差一步之遥时，周小五却率先停住，伸手用佩剑轻轻抵住她，他耳根微红，声音有些发紧：“桃子，你如今……真是个肥美多汁的蟠桃。”
激动的罗桃自动过滤了他的话，将面前的佩剑来拨，张开双臂抱住了他的腰身，闷声道：“多吃点，瞧你身上都没二两肉。”说着，还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小五一脸黑线——合着她还这么记仇。
两人寻了僻静处坐下说话。罗桃这才知道，他这次升了官。他虽未言明是多大的官，但瞧他那满面红光、压不住的笑模样，想来品级不低。
而且，他这次回寒洲，是为了接温景桓进京。
罗桃诧异良久，忍不住问：“那……王妃呢？”
方莹在寒洲为温延守了六年，贤名远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况且他们夫妇一体，温延在京城步步维艰那些年，她在寒洲的日子也不好过。
“哼。”周小五冷哼出声。
寂静中，北风卷过荒凉的西侧殿，那一声冷哼在风里十分瘆人。
那一瞬间，罗桃心里是有些胆怯的。
“姐姐呢，她怎么样？”罗桃清楚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索性问起王悦薇近况。
闻言，周小五身子一僵，半晌才道：“殿下如今身边有数位妃嫔，皆是名门望族之女。其中最为尊贵的，便是左辅正家的嫡长孙女，不仅受宠，膝下还有皇子傍身。”
罗桃听明白了，一个是老牌贵族，一个是新起之秀，温延两边便宜都想占。
“那两个人绕着圈子斗法，我权当看热闹。”周小五说着，忽然压着身子靠过来，压低声音悄悄道，“虽说大烨重文轻武，可依我看，陛下如今更想握下军权。”
罗桃听得身子一软，这种话，她听了会不会被灭口？
周小五瞅她怂样，伸手在她额头弹了下：“小样儿。”
第二天，罗桃如约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出现在郑书尧面前，吓了他一跳。
“要不你再去歇会儿吧，我叫别人陪我去书堂就是了。"郑书尧关切道，旁边的郑大花也跟着点头附和。
罗桃坚决摇头：“不用，我陪你去。”
如约而至。周小五带着口谕，准时准点地出现在瑞王府。消息传到罗桃耳边时，她已经陪着两位小公子下了课。
温景桓正温习功课，忽然放下书卷，起身推开窗户，支着头，看起了漫天繁星。
冷风猛地灌进来，满屋子的烛火齐齐矮了一截。
“世子爷，天气寒凉，小心伤了春寒。”春果说着，便要上前关窗。
“都下去。”
孩童稚嫩的声音不大，语气却不容置喙。满屋仆婢对视一眼，躬身退了个干净。
“殿下，是因为要见你父王了吗？”
郑书尧在屋里待得暖和，脸红扑扑的，可被冷风一吹，血色顷刻褪尽。他走到温景桓身边，轻声问。
一句话正戳中了心事。温景桓闷闷地生起气来，把脸别向一边。早知道就不和他一起温习功课了。这人就像肚子里的蛔虫，怎么什么都知道？
“其实吧，”郑书尧又凑到他面前，小声道，“我挺怕我爹的，虽然我娘总在我面前夸他。要不……我和我娘说说，陪你一起去京城？正好我也见见我爹。顺路嘛，人人都说京城热闹繁华，我早就想去了。”
温景桓听他絮絮描绘着风土人情，眼前仿佛也浮现出那番热闹景象。他正出神，郑书尧猛不丁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温景桓看他一眼，伸手关上了窗。
夜深了，风越吹越大。郑书尧小小的身板在风里打着摆子，罗桃见状，猛不丁将他一把抱进怀里。
“放我下来。”郑书尧红着脸挣扎。
罗桃却抱得更紧，将他的小脑袋按在自己肩窝里，低声道：“尧哥儿，我瞧了瞧，四下里除了风，就剩咱们俩了。再不回去，大花姐要寻过来了。她身子弱，若被这风吹着了……”
果然，随着罗桃的话，郑书尧停止了挣扎，把脸埋在她肩上，闷闷道：“就这一次。”
凌晨时分，郑书尧发起了高热。他是早产儿，底子差，从前就隔三差五地生病。郑大花守在他身边，没日没夜地照顾。
今日听说尧哥儿又起了高热，她下意识便责怪起罗桃来，后来听说是世子爷开了窗，心里又气了好半晌。
郑书尧没来上课，温景桓的日子便过得好生无聊。
耳边是夫子嗡嗡不断的念诵声，他的视线却越过书卷，落在那片蓝得发亮的天空上。
这一年多来，他或多或少听到了不少流言——父王登基称帝了，却迟迟不接他们母子进京。
今早去给母妃请安，杨嬷嬷说：“昨夜王妃一夜未眠，天快亮了才有了睡意。”
“世子，世子——”夫子连声叫道，“你来解释这段经文。”
温景桓定定地看着夫子，看了好半晌。久到旁边的邓家小公子以为他要挨手板了，心里郁闷：早知道我也装病伤春寒了。
温景桓收回目光，开口解释。他条理清晰，旁征博引，绵绵不绝地讲下来，夫子听得连连点头，捋着胡须面露赞许。
邓小公子更是热泪盈眶——今日回家要吃两个大肘子，好好弥补一下自己受伤的小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