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山,余晖把梨花巷染成暖橙,炊烟袅袅升起,融进晚霞里。
周云旗执意要送,罗桃便由着他。瞅见他那张和周小五有三分相似的面容,她从袖口摸出身上所有铜板,硬塞进他手心。
“你奶不给你饭吃,你就偷摸着买点,哪能真饿着自己?这不是傻吗?”
周云旗捧着铜板,眼泪啪嗒啪嗒砸下来:“禾姨,我娘她……是不是真的——”
“放屁!”罗桃猛地啐了一口,眉毛倒竖,嗓门拔高八度,“哪个舌头短的混账东西说的?你指给我看,我现在就去把他薅出来!”
“是你奶说的?”
周云旗看她这架势,耳边忽然响起关于罗桃骂街的闲言碎语。如此和气的禾姨,怎么也和悍妇挂不上钩。
刚出巷口,罗桃便撞上了一堵人墙。
周小五从墙根阴影里悄无声息地冒出来。
罗桃还没反应过来,腰间一紧,整个人已被他提了起来,瞬间飞上屋顶。耳畔风声呼啸,脚下瓦片飞快后退,片刻功夫,两人落在凝露斋后院。
院子里守着几个打手,听见动静沉默地围拢上来,待看清周小五的腰牌,又齐齐退下。
脚尖落地的瞬间,罗桃两腿发软,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胃里翻江倒海。可触及周小五的目光,默不作声地跟着他进了包厢。
包厢里烛火通明,暖黄的光映在雕花窗棂上,窗外夜色渐浓。
周小五冷着脸不说话。他这次衣锦还乡,记挂的就是罗桃,本想让她跟着自己享几天福,不在府里看人脸色当差。
今日见她出了王府往城南去,便悄悄跟在身后,想看看她要做什么,哪成想竟见她跟自己那个娘搅和在一起。
自从离开周家,他刻意斩断了一切有关过往的消息,把整段记忆连根拔起,扔进最深最暗的角落。
罗桃低头看着鞋尖,上面还沾着梨花巷的尘土。她受不住与周小五凝滞的气氛,率先开口,将他走后周家一连串变故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末了,特意加重语气添了一句:“云旗真的是个好孩子。”
“但你娘……”罗桃叹息一声,“她对云旗从小非打即骂,把所有的罪孽都怪在他身上。可云旗大病一场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我知道陈大妮罪不可赦,你大哥也不是好东西,但云旗自始至终不清楚他爹娘到底是怎么没的。”
周小五听着她话里话外都在替那孩子开脱,忽然问:“怎么又和冯大叔家扯上关系了?”
罗桃清楚自她踏进梨花巷那刻,他便一直跟着,索性直接把话讲清楚。
“你娘不管他,旁的孩子不跟他玩,他六岁了连话都讲不利索,整日呆呆蹲在门口。我想着李仁盛从前说过,你小时候受过冯大叔庇护,便厚着脸皮去求了人家。”
周小五听着,鼻腔猛然一酸,像被人塞了一团浸了醋的棉花,哑着嗓子问:“这么些年来,你一个人带着他们两个,怎么熬过来的?银钱够不够?那些闲言碎语,还不把你生吞活剥了?”
罗桃扯了扯嘴角:“我现在在长史院当差,郑夫人心肠好,我求她替我打掩护,只说郑长史与你相识,勉强糊弄得过去。”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周小五的声音满是自责,像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罗桃的眼眶一下子红了:“那时候你在京城刀光剑影里讨命,我怕你分心……”话没说完,眼泪哗地涌了出来,“你……你别怪我。”
周小五向前迈了一步,目光复杂难言。唯有抬起手,替她拭泪。
“那孩子是叫周云旗?品性怎么样?”
罗桃抽了抽鼻子,认真地答:“挺好的,心善,心厚。不管你娘怎么打他骂他,但凡有什么好吃的,他都是先捧到她跟前。”
周小五的眉毛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那怎么感觉我娘怕你?”
罗桃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她对云旗太苛了,我撞见几次后,便不给她饭吃。整治了几回,总算扳过来了。反正……至少她不敢当着我的面再动那孩子。”
周小五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两人最终还是从凝露斋大堂光明正大地离开。
罗桃死活不肯再让他带着飞——那种脚下虚浮、心脏悬空的感觉,她实在无福消受。
周小五犟不过她,他的轻功不说举世闻名,在暗卫营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多少女卫求他带着飞一回呢。
大堂里人声鼎沸,正是晚饭时分。周遭客人高谈阔论,说着说着,便有人提起了周家老太爷七十大寿的事。
“听说了吗?周家老太爷这回七十大寿,要大办三天流水席呢!”
“那周家几个儿子,如今混得一个比一个风光……”
罗桃下意识去看周小五。烛火与灯笼的光交错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她瞧得清清楚楚,听见那话的一瞬间,周小五的脚步虽未停,身子却分明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