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熠飞与他的同窗基本都顺利进入了书院,在那里他们与来自附近的其他几个教习堂的学生形成了新的同窗圈子。
只是他上学的路程更远了,每每都需花费至少两个时辰,其他的学生也大都如此,除了离家近的,大家都需在书院留宿,每五天就放假两天。
就居住环境而言,书院比起教习堂来说确实更加破旧潮湿了一些,但是进入新环境的新鲜感却冲淡了林熠飞身处教习堂时的恐惧和不安,而且书院的夫子明显比教习堂的夫子更加温和年轻,不像是会喜欢随意体罚学生的人。
但是以往多年身处恐怖窒息的环境,他哪怕是换了一个新的地方,身边围绕着许多新的面孔,也还是无法消除已经深入骨髓般的不安、恐惧和焦虑,这也让他对于自己的学业和书院事物有着近乎自虐般的吹毛求疵,他的神经似乎一直都在紧绷着,但更可怕的是他毫无察觉。
一根皮筋长时间处于拉紧的状态就会慢慢失去弹性,直至在某一个时间点彻底崩断……
对于寄宿这件事情林熠飞已经驾轻就熟了,毕竟在教习堂的后三年他也是寄宿过来的,但是还是有不少学生此前是没有寄宿过的,他们有些人还因为要离开家人而忍不住哭泣的。
这让林熠飞想起了当初他刚寄宿的时候,大家那时也不过才九岁十岁左右,刚开学的那一个月课下时学堂里总是响起此起彼伏的嚎哭声、啜泣声,只有他和少数几个人没有哭。
林熠飞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哭,那些伤心的同学说道:“我想阿爹阿娘,想阿婆阿公!你不想他们吗?”
林熠飞想吗?林熠飞想啊!但是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哭,等上完五天的课不就可以回去见到他们了吗?阿爹阿娘、阿婆阿公又不是不在人世了!林熠飞很是费解。
更让他疑惑的是那些之前声称自己不会哭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哭的同学也开始违背自己说过的“承诺”正式加入伤心人的行列并向他提出“你不会想自己的亲人吗?”的疑问。这下只剩林熠飞一个人了,他安静的身影在这嘈杂混乱的场景中格外显眼,连夫子都忍不住询问:“你怎么没哭啊?!”
林熠飞一脸懵,林熠飞不知道。
……
寄宿虽然一定程度上解决了通勤的问题,但是日常生活还需学生自己关注,春夏还好,但是一到秋冬就不是很美妙了。
无论是教习堂还是书院都是不提供热水的,最多提供一些喝的热水还不能覆盖全部学生,因为这些都需要优先提供给夫子们。
风刀霜剑,折胶堕指。许多同学的双手双脚都生了冻疮,林熠飞也没有幸免。
林熠飞亲眼见过有同学的袜子被生有冻疮的脚趾给粘住怎么也脱不下来,稍微一扯就流血疼痛,大家都劝那位同学用剪子剪开,但是那同学愣是心一横咬咬牙直接就将袜子撕扯了下来,刹那之间那与袜子的粘连之处就涌出大量鲜血,用好几层纸都堵不上伤口,那同学更是疼的直冒冷汗、不断抽气,周围的同学属实都被这一壮举深深地震撼到了。
同学的举动给予了林熠飞极大的触动和鼓励,因为他的袜子也因为冻疮而被粘黏住了。他一鼓作气将袜子撕了下来,并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皮肉从自己身体分离的奇异感觉,但是比起流出来的鲜血还是疼痛更能刺激他敏感的神经,不过幸好情况并没有之前他想象的那么严重。
比起掩藏在鞋袜里的冻疮,显然呈现在各种视线之下的手上的溃烂更加具有视觉冲击力。
一双双手上布满紫红斑块,有时候还会流出淡黄色的脓水和丝丝鲜红的血水,指节肿胀难屈,指尖泛着死灰般的青紫色,摸上去就像冻硬的萝卜,冻疮处像是有蚂蚁在皮下啃噬,遭寒时又冰又僵,遇暖时却又痒又烫,结痂处旧疤叠新伤,每一年的寒霜初临似乎都要在相同的位置上敲醒那份冰寒的记忆。
“有什么办法能够好得快一点呢?”林熠飞挠着发痒的冻疮处问道。
“我阿娘告诉我可以用烤熟的萝卜贴在冻疮上,多试几次就会好得快一些,还可能来年不复发!”同学说道。
“啊?那不会很疼吗?肉都会被烤熟的吧?!”林熠飞对这个提议感到震惊。
“确实非常疼,也会被烤熟一点,那些表面的肉烤熟掉了过段时间就会长出新的肉来,这样应该就会好了……”同学伸出手给林熠飞看他那被熟萝卜烫过的手指,那冻疮处的一些皮肤有些点状的白泡样的肉屑,看起来就像是被热锅烫过的猪皮。
“那这样真的会有用吗?”林熠飞没想到有人真的用了这个似酷刑般的方法,他不由地咽了咽口水。
“应该会有用的吧,我阿娘是这么说的……”同学的底气并不是很足,林熠飞瞧着同学那肿胀地有些黑紫的双手也并不敢尝试。
生有冻疮的双手写字起来更加困难,肿胀僵硬而难以弯曲的手指是一大挑战。林熠飞在帮夫子批改同学课业的时候看着纸张上留下的一条条干涸的泛着淡黄色和丝丝血迹的水痕心里总是充满了感慨、无奈和心疼。
好在寒冷的冬天总会过去,但是书院自带的诡异阴冷的环境氛围却四季如此。
书院以前是死人堆,有不少夫子在自己的居所地下挖出过很多人骨头!
这一传言迅速蔓延到了整个书院,并且得到了夫子们的集体证实,于是这件事情便在学生之间引起了轩然大波。
书院植被茂盛,前前后后栽有很多大树,这些树木年岁也都不小了,虽然看着古朴,但在阴雨天里却散发着一种阴冷诡秘的气息,林熠飞不由得缩了缩脖颈,希望是他想多了吧。
然而突发事件很快降临,这也让林熠飞见到了超出他认知之外的东西。
在书院的房舍后面有一大块空场地用作于学生的活动场所,那里四周是一圈大树,中央区域是一块大草坪,春夏之时草木旺盛,草坪里面的草可以轻易没过膝盖。
春季早上水汽蒸腾,浓厚的白雾笼罩着整个书院,突然一声尖叫穿透白雾传达到正在周围活动的每一个学生。
“有个头飘过去了!从这到那!”一个名叫静子的女学生惊恐地用手指在草坪到对面墙划出来条直线,“那个东西有根长长的辫子,像一个头颅,它在草上面非常快速地飘动着到那面墙那就不见了,速度非常快!而且感觉起来很可怕!”
但周围同学都纷纷表示没看到,还有人猜想是不是野猪之类的动物,静子一脸的惊魂未定并极力表示自己并没有说谎,但在大家的安慰之下慢慢平复了心情。但在她途径草坪边缘的唯一一颗大树之后,静子又突然紧捂着一只眼睛并发出痛苦的声音。
“我的眼睛好像进灰了。”静子猜测道。
但是大家帮她扒开左眼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灰尘杂质,静子的眼睛依旧异物感严重无法睁开,但在过了一两天后她的眼睛莫名其妙地好了。
就在大家甚至是静子都以为是虚惊一场时,两三天后林熠飞却经历了一模一样的事情。
同样是弥漫着白雾的早晨,正在慢跑的林熠飞突然看到一团长满黑色毛发脑后飘着一根辫子一样的圆形生物在草尖上飞速略过,然后一头扎进对面的墙里就不见了,那东西看不到正脸,但看起来及其诡异,根本不像是小型野猪之类的动物,毕竟没有什么陆地动物是能飘在草上飞的,比起动物那东西更像是一颗人头!
“啊!”林熠飞在看到那东西的一瞬间也忍不住尖叫了起来,“我看到那个怪物了!是静子之前看到的那个!它从草上飞过去到墙那就不见了!你们有没有看到?”
林熠飞向周围的同学询问,但是每一个都表示没有,有人还专门排查了这些地方却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痕迹。只有静子听到动静后一脸兴奋,因为这证明了她并没有胡说。
林熠飞受到惊吓准备回去,但在经过草坪边上那棵大树旁边时,右眼却突然被异物侵袭而疼痛起来,大家帮他检查了好几遍眼睛,但跟静子那次一样也没有看到什么灰尘异物,就这样林熠飞捂着眼睛忍着异物感和疼痛感过了两天左右,眼睛的不适感突然就消失了。
这次的经历既惊恐又神奇,两位学生目睹“鬼”的事情也传到了夫子们的耳朵里。
好在这样充满恐惧和不安的日子在那个秋天被打破,因为书院要搬迁到林熠飞以前的那个教习堂的地方去了,因为一位富商的资助,那里新建了书院的房舍。
林熠飞很高兴,因为既可以离开这个有些阴森的氛围又可以在新学堂里学习,而且还离家近一些,是自己熟悉的地方。
只是有些新房舍还没有装修好,很多天里大家都听着外面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响上课学习,很多学生甚至是夫子都忍不住发牢骚。
“熠飞,你不觉得外面的声音很吵吗?”课间,一个同学看着仍在认真看书仿佛不受噪音干扰的林熠飞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