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的夏季似乎比以往更加炎热。
这天如往常一样林熠飞告别同窗们踏上回家的路途,但又与往常不同的是头顶不再是绿意盎然如华盖般的粗壮树冠,而是一览无余的湛蓝天空。往日的荫凉不再,今时的烈日当空。
沿路望去,只余一排光秃秃的树桩和旁边横亘在田野沟渠中歪七扭八的大树,“哼哧哼哧”来自伐木工们的喘息声和吆喝声替代了“知了知了”来自夏蝉们的欢快歌声。
林熠飞抹着脸上的汗水心中郁闷:这好端端的大树为什么要砍了?
然而一个疑问还未解开另一个疑问却蓦然而至。
被砍伐的是原本栽种在宽阔官道两旁的树,而从官道延伸出的无数分支小路两旁大都没有树木,而是一块块被开垦的田地。林熠飞的家就位于其中一条乡村支路的中间的小村庄内。
这天,官道与乡路的交叉口旁破天荒长时间停着一辆白色车厢的双驾马车,车上的马夫百无聊赖地倚靠着车厢一动不动,他的脸上盖着草帽让人看不清面容,但林熠飞还是从缝隙中窥见他时时警觉四处游弋的眼神。
为什么今天路上的马车比平常多了很多?
等到林熠飞一进村却发现村子中心广场上摆满了各色马车,而旁边的屋宅内沸反盈天。他穿过那些拥挤的马车走向广场尽头的家,正巧遇上探出身子看热闹的母亲,林熠飞正好问道:
“阿娘,今天是村长家里有喜事吗?为什么有这么多马车在这?”
“哪有什么喜事,他们是在赌牌呢!”林母拉着林熠飞赶紧进门。
“赌牌?怎么这么大阵仗啊?这么多其他地方的人来咱们这个小村子赌牌?”林熠飞听着外头的喧嚣无法理解打个牌怎么这么大动静,在他的印象里打牌就是几个人凑在一起消磨消磨时光,花不了多少钱甚至不花钱的那种日常娱乐。
“唉,他们打的哪是小牌,他们是赌博,是几万两、十几万两甚至更多银子的赌博!你今天回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路上有马车一直走来走去?路口是不是有马车在那守着?”林母一边探出半个身子向村长和他亲戚家两栋并排的房子观察着一边询问道。
“他们赌这么多钱?!这些马车我确实遇到过。”林熠飞这才后知后觉,原来岔路口和路上的马车和这些赌博的人是一伙的。“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把马车停在离村子那么远的路口?”
“因为赌博犯法啊!他们还赌得这么多,这些马车都是望风的,一旦有官府来人或者有可疑人员他们可以马上给这里面的人通风报信啊。”
“赌博犯法?那他们应该知道赌博犯法的吧,知道还这么做?!”林熠飞睁大了眼睛,暗中感叹村长和他亲戚竟然这么大胆。
“在那些大地方他们不敢做才来我们这偏僻小山村的,至于这些人是什么身份是什么地方的是村长他们的事情,咱们也不认识还是离远点好。你今天就别出门了!”林母把林熠飞四处张望的脑袋扳了回来并顺手关上了大门告诫道。
“好吧。”林熠飞顺从道。但是显然脆弱的门板挡不住外面那兴奋又激动的喧哗,然而这都与这个小小的家无关,林熠飞也对此并不在意。
……
这个暑期原本应该一如往年在蝉鸣蛙咕、烈日灼席中度过,但是林熠飞的儿时玩伴同时也是其同期同学带来的一则消息让他瞬间如坠冰窖。
“熠飞?你怎么还在家啊?你现在不应该是随着夫子院长们去昌西游学吗?”阿峰原本是来罗村看望他外婆外公的,经过林熠飞家时却惊奇地发现这个时间原本应该在昌西的林熠飞却还在家里,当下便忍不住好奇地发问了起来。
“游学?什么游学?!”林熠飞一头雾水。
“你竟然不知道吗?萧夫子没有托人给你传信告知你去昌西游学吗?!”阿峰惊异道。
“没有,我没收到任何消息,怎么就要去昌西游学了呢?”林熠飞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次书院终末考核三期学生的各自前三甲被奖励同各自的管教夫子以及院长去昌西游学,差旅费用由书院承担,图中产生的其他费用则需自己承担。你是咱们这一期学生的第三名啊,怎么没跟着一起去呢?”阿峰不解。
书院每年大概招收五六十人,分为两个班级,且有三期学生,这意味着学生在这学习三年就可以毕业了,而林熠飞是二期二班,过完这个暑期他就升到三期了。
“我完全不知道这回事儿……”林熠飞纳闷着。
“该不会是他们忘通知你了吧?小璐跟你并列第三名,她都去了,看,我这还有他们寄回来的集体画像呢!”
阿峰从怀里摸出一张画,里面是这次一同出游的学生和夫子们站在一起的集体画像,背景是昌西著名的工坊景点。
林熠飞看着画像里面笑脸盈盈的人和苍莽壮观的背景建筑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阿峰来了!你们刚才是在说什么事啊?我听到第三名什么的……”
这时林母从后屋一脸好奇地出来,一边招呼着阿峰进门歇息一边询问着。阿峰便又将事情重新述说了一遍。
“我也没收到任何消息啊!那现在还能去吗?”林母紧张地问道。
“他们几天前就已经到地方了,现在估计都快回来了,应该是去不了了。”阿峰回应道。
“那咋办啊?小飞怎么就没去呢?”林母望着明显沮丧和疑惑的林熠飞叹息道。
“这次是奖励每期的前三名,但是每期学生只有三个名额,而小飞和小璐并列第三名,应该是他们选择了小璐,所以小飞才没去的。”阿峰道。
“那我家小飞也是第三名啊,为什么就不能增加一个名额呢?”林母不解道。
“是啊,我也觉得应该这样,不然不太公平。应该是他们他们将成绩排了一下只看到前三个名字就定下名额了,而没有看到还有一个并列第三的,这样的话,小璐的名字应该是排在小飞名字的前面了……”阿峰试图分析道。
“那小飞……”瞅着林熠飞明显晦暗的眼神,林母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于是艰难地安慰道,“既然已经去不成了,那就没什么办法了,就当没这回事儿,别再放在心上了!”
“嗯,我没事儿。”说没事儿是假的,林熠飞心中确实充满了失落,但他并不想让阿娘担心。
“肯定是夫子们一不小心出差错了,其实那地方也没啥好看的,地处沙漠,都是些打铁炼器的工坊建筑和试验场所,没去就没去了罢,你不要太纠结和伤心了……”
“是啊是啊,小飞不要伤心了,去不了就算了!”
阿峰还在林林熠飞耳边念叨着,林母已经在不停地叹息和“去不了就算了”的循环中挪出门外做其他事去了,林熠飞不明白为什么阿娘目光有些躲闪,这让他有些失望,但他又不知为何会对阿娘产生失望这种情绪。
在林熠飞再次强调自己“不伤心,没事儿”后,阿峰才不太放心地向他拜别。
家中一下子清净了下来,但林熠飞心中的茫然与落寞也立马席卷而来。
小璐漂亮聪慧、乐观开朗、家庭富足,同学和夫子们都会喜欢她的。而自己则沉默寡言,除了成绩似乎并没有其他拿得出手的地方,就算得到了这个奖励,自己也没有穿得出去的衣履,家里也没有能够承担的费用,或许,没有选择自己是对的……
林熠飞这样想着,一遍又一遍,不断为自己没有被选择的境况找各种理由。如此麻痹似乎有用,至少在表面上有用,因为他在不断加深自己的不配得感,因为自觉不配所以不会为此伤心。
沉寂片刻后,林熠飞在一张纸条上提笔写下自己所遭受的苦闷,他将纸条折叠并压在笔下,然后就出门散心了,但等他归来,却发现林父在他房间正看着他写的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