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就是这些了……之后他们打了起来、三人都落了海、卷眉男人跳海救人、斑点帽子男人也离开了这里……”盐次战战兢兢道。
关东煮店的瘸腿店主脸色不太好。他嘴里叼着烟,烟灰一截截落在脚边,被他一脚碾碎。他将烟尾狠狠摔在地上,恶狠狠骂:“落海了?怎么落海了?!这么大的雨?”
“有救起来吗?”另一人则阴沉沉问,“小鬼,他们有没有将人救起来?”
男人无功而返。他冒着暴雨跃下海去绕了好几圈,潜下水是冰冷、阴寒、黑沉的海底,浮上水面是暴雨过后泥沙翻涌上来腥咸的气味,别说人了,连一条鱼都没找着。
他只得上了岸。浑身湿漉漉的、浸了水的绷带粉粉白白,卷边翘起。他脸色差到了极点,狠狠一抹脸上的雨水,绷带深处又是一抹浓艳的血红慢慢外沁而出。
盐次怯怯地摇摇头。
没有任何人上岸。别说救人上来了,跳下海去的卷眉男人都再没了踪影。
“该死的。”舒莱亚反复用鞋跟碾压着烟蒂,碾得草纸破裂、烟丝四散成粉,似乎这样能让他心里舒服一点,“现在好了!白干一场。佛罗加别说在哪儿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那我的——”
——我的赏金怎么办?
男人仍蹲在地上,湿答答的发丝滴着水,耷拉着脑袋不知正想些什么。那手臂上的绷带已被彻底浸成了水红色,鼓涨涨、软塌塌的,再也吸不下任何一滴液体,粉红的血水顺着胳膊一丝一缕蜿蜒下淌,汇聚在肘部,一滴一滴落入地上的水洼。听着他大发雷霆,也不做声,满头满身的水,只闷头窝着,也不知是没听清,还是真的聋了。
像个温吞、木讷、窝囊又胆小的普通人。
普通人?滑天下之大稽了。放眼伟大航路随便问问,谁该死的敢承认火拳艾斯是他玛普通人?
舒莱亚徒劳地张着嘴,一时竟有种欺辱弱小的错觉。
这样窝囊、木讷的人,他在街上走两步都会遇到一个。骂不吭声,打不还手,老鼠一般连滚带爬往角落缩,知道无力抗争,便不敢反抗,也不愿求饶,只能紧紧抱着所剩无几的自尊、死死挨着,挨得浑身发抖、支离破碎。
怎么可能?如此巨大的差异,会在同一人身上表现出来?
他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憋得满心满肺都是蚂蚁啃噬乱爬,于是暴躁地一脚踹在他肩上,粗声粗气道:“……你这什么死样子?啊?!你这死样做给谁看?”
他被踹的摔坐在地,没等爬起身,又被粗暴地拽住头发,一把拎起了脑袋。
舒莱亚骂道:“老子还有妹妹和一个臭老头子要养!那老头得了肺病,你当我是有钱人吗?!治病要花一大笔钱!一大笔!现在灰鼠没了,只你难受?我若拿不到赏金,死老头无药可医,阿黛尔还必须去打工赚钱!那些吃成肥猪的混蛋惯爱拿小女孩污辱取乐!你当我能做什么?我必须赌上性命带钱回去,才能保护我最重要的家人!
“你呢?你又做了什么?”他咄咄逼人道,“一脸‘完蛋’的孬种?我在为了赏金出生入死的时候、为了家人殚精竭虑的时候,你在做什么?!你只会缩在地上做一个不知所措的窝囊废,哭丧着脸找妈妈!……”
“你给我适可而止!”
手腕被一把拽住,天翻地覆,位置转变,舒莱亚回过神来,已被压制在地。
“唧唧歪歪吵死了!”火拳骑在他肚子上,怒道,“我管你养的是什么男人女人,不论如何不都是你自己的选择吗?娘们唧唧地叽歪,指着手指缝儿里屁大点伤口喊疼。我这两年在做什么?你想知道?老子这就教你知道个清楚!”
舒莱亚猝不及防挨了一记重拳。这拳头没半点留手,他脑子一阵发懵,耳中嗡鸣,眼前发黑,一时辨不清东南西北,就这档口,脸上又是结结实实挨了一拳头。
他赶紧展开抵挡,配合着双腿开始反击。两人谁也比不服谁,绞缠在一起,翻滚搏斗起来。
盐次站在一边,望着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人,目瞪口呆。
“……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只管顾你妹妹和爷爷两人的死活便罢,我身上欠了多少家人的性命,你怎么可能知道?我从坟墓里打破棺材爬出土来时,你八成在和你亲爱的妹妹爷爷围炉吃炖肉吧!”
“是啊我当然不知道!我没被赤犬一拳穿胸而死,我没上过马林梵多的处刑台,也没有四皇带领海贼团来救我!我只知道为了我妹妹健康长大,我可以去做任何事情!我可以出卖我拥有的一切,包括尊严和生命!”
“你了不起!你值得敬佩!你养活妹妹和爷爷的方法只有舔多弗朗明哥的臭脚等着被施舍赏金!哈!明明是一个男人却如此卑躬屈膝,别说臣服于那般小人的力量了,区区钱财便能将你变成一条指哪儿咬哪儿的走狗!”
“像你不成?处刑台上的风景可好?台下你的兄弟与战友一个接一个为你死掉,你从棺材里爬出来时,可为他们彻底沉眠的枯骨流过一丁点眼泪?”
“你再敢侮辱我的家人?!”这话彻底激怒了他。
“你说谁是走狗?!”舒莱亚也如炸了毛的猫一般嘶吼。
……
两人打得难舍难分。一个号称海贼刽子手,一个火拳之名声名显赫,却像俩稚儿一般,抓喉咙、砸拳头、争上位,在地上四处翻滚。盐次往旁边退了又退,迷惑地听着两人的谈话,越听越是心惊。
处刑台?
四皇来救?
被赤犬一拳穿胸而死?
打破棺材爬出土来?
——不过我倒听说,火拳没死呢。皮纳曾这么说过。
他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哈哈,这世上哪儿有什么起死回生”。
盐次悄悄四下一扫,瞄上了一条最近的路。他小心翼翼瞅着两人打得正酣,步子一点一点,慢慢往出口挪。
回去就将海贼团解散吧。他心想,当海贼一点都不好玩,一不小心就要丢命呢。
云收雨歇,长虹贯日,差点摧毁了普格扎纳的雷暴雨随着西去的海风烟消云散了,只余满世界湿答答、乱糟糟的风雨遗骸,以及不知是谁家被吹飞的破裤衩,被席卷上了屋顶,挂在烟囱上,如一面旗帜般迎风招摇,自由、明朗。
码头小广场上,死尸般躺着俩刚结束了肉搏的男人。
“……你之后,什么打算?”舒莱亚重伤未愈,眼睛又被打青了。他还穿着那件可笑的围裙,躺在地上疼的嘶嘶直吸气,暗骂该死的火拳下手没个轻重。
火拳也没好到哪儿去。他嘴角被打破了,脖子上是好几道可怖的指痕。他却完全不在意一般,四仰八叉躺在地上,舒了口长长的气。
“舒莱亚,你知道吗,当一个海贼王的孩子有多难。”
“你找错人啦,要谈心去找女人谈。”舒莱亚闷闷地道,“……况且我又不是海贼王的孩子。我怎么知道。”
男人却并不在乎得到了怎样的回答。雨过乌云四下溢散,铅华洗尽,清朗如水洗的碧空一览无遗。他望着蓝天,自顾自道:“我生下来就是错的。直到我在马林梵多死掉时,我都是这么认为。毕竟只要提起‘海贼王’,得到的只有谩骂和仇视。我的童年在受伤、愤怒、痛苦和抗争中度过,‘我不应该出生’——我一直都这样认为。
“但是凭什么呢?我经常这样想。他是他,我是我。我不屑于他的光环,也不要背负他的恶名。
“所以我要变得强大。强大到没有一个人敢轻视我,强大到提起艾斯,大家想到的是他的荣誉、实力和战绩,而不是区区一可怜、可恨、可耻的‘海贼王之子’。
“安那家伙却不这么认为。”他无奈地笑道,“这一年总找不着她存活的迹象,我便总想着她曾经说过的话。有时竟觉得,她那狗屁糟糟的言论竟有那么点说法。她说——”
“行了行了,有完没完了?”舒莱亚粗暴地打断,“说这些废话有什么用?接下来怎么办?这么大的雨,还有唐吉柯德的舰队围堵。你不是知道的吗?她大概活不下来了。”
“管她活不活得下来呢。”
男人深吸一口气,坐起了身。他的肺活量着实健康得可怕,一口气就差将日月星辰都吸入这身体里,那厚实的胸膛鼓了气,胸廓舒张,肌肉滑动,胸腹正中漩涡状的贯穿疤便如活了一般,不禁让人想象着岩浆之拳打穿这具身体时,这□□该是如何肌肉断裂、骨头烧化、内脏捣碎的剧痛。
舒莱亚也撑着身子坐了起来,纳闷地瞅着他,咂舌:“话说,你是怎么做到的?受了那样的伤,这世上竟有如此神奇的医术让你好得后遗症都不留?看着身体比二十岁还健康!”
他轻盈地一跃而起,一把扯掉了手臂上软塌塌的粉红色绷带。伤口一滴滴渗着血,也不管,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哈哈笑:“要不我找她做什么?你想不明白,难道我就想得明白?”
“至于接下来怎么办……”他将湿衬衣往上肩一搭,湿漉漉地甩甩脑袋、将湿发胡乱往脑后一抓,年轻、朝气、眉眼深邃、气定神闲、潇洒不羁。
为世人所知的那个火拳艾斯,又回来了。
“找呗。还能怎么办?”艾斯笑道,“去德雷斯罗萨找天夜叉问个明白。你以为我满世界找她的这一年,是相信她还活着的不成?”
舒莱亚稍作一想,挫败地叹了口气,也拍拍屁股站起了身。
“没有拿到钱,我也回不去。看来接下来的旅途得和你这混球做伴了。还真让人恼火。”他无视了火拳不满的“喂喂喂”,一眼将一旁的想偷溜的盐次逮住,“在此之前,我们是不是得将这个小麻烦先送回去?小鬼,你是齐齐戒斯岛的孩子吧?我记得你。那天晚上,你和你的朋友们来过小酒馆。”
——“你说谁还活着??”
千里阳光号已驶离普格扎纳海港大概二十分钟,暴雨过后,清爽宜人,全船的人聚于甲板,系在船舷处的急救绳梯尚未收起,甲板草地上蜿蜒留下了一大摊的水渍,草帽海贼团围着刚被拖上岸的两人,氛围紧张、硝烟四起。
“山治,你再说一次?谁还活着?是我听错了吗?你刚才说谁?”
草帽团的厨子刚从致死的暴雨中拼命找回了船长,此时双双湿淋淋、狼狈不堪、四仰八叉地躺着看天,还没缓口气,就被航海士揪住了衣领。
娜美激动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山治?!如果灰鼠少将没死,什么‘军贼勾结’、‘庇护海贼王后裔’、‘顶上战争作秀’阴谋论就要坐实了!还有——”
“还有那些狂热拥戴十三风纪的阵营!”乌索普一把推开娜美的脑袋,激动地往山治脸上喷唾沫星子,“你知道这会造成多大的冲突和舆论压力吗?!她是海贼王之子、也是十三风纪的原指挥官!不论是将她推上元帅还是贬为囚犯——”
“世界会被再次掀翻的——”
“啊哈,这下子热闹了。”索隆坐在船舷上看热闹不嫌事大,兴致勃勃地问,“喂,厨子,你真的看到那女人没死?不会是你朝思暮想的幻觉吧?”
山治艰难地推开乌索普过于激动的大脸,领口仍被娜美拽着,推开也不是、迎接也不是,只好在痛苦的幸福中窒息了:“我倒希望真是幻觉……娜美、娜美小姐……能松松手吗?我感觉我有点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