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亚久津突然笑了。
像是疯癫的意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混杂着荒谬,他笑得肩膀都在颤抖,一边笑一边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绝世笑话,“哈……哈哈哈哈……七成?你倒挺敢想的。”
他止住笑,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做梦。”
说完,他猛地站起身。
动作幅度太大,带得整张桌子都震了震,桌上的水杯晃动,水洒出来一些,在塑料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亚久津看都没看那些文件,也看都没看雪之下一眼,转身就走,脚步又重又急的脚步经过她的身侧。
推门声很响,门上的铃铛发出一串刺耳的叮当声。
然后,安静重新降临。
雪之下坐在原地,没有动。
她垂下眼,看着桌上那些被亚久津扔下的文件,看着纸张上被捏出的深深褶皱,看着水渍慢慢晕开,边缘泛起细微的皱缩。
半晌,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她伸手拿起水壶又给自己又倒了杯水,水温已经凉了,喝进喉咙里带来一丝微弱的寒,她慢慢地喝着,目光落在窗外。
还挺难搞的。
回到家时已经是傍晚时分。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在安静的玄关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推开门,习惯性地蹲下身换鞋。
“欢迎回家。”
少年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覆盖着隐秘的雀跃,雪之下的动作顿了顿,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抬起头循声望去。
越前龙马正从楼梯上咚咚咚地跑下来,刚洗过的头发因为奔跑而划过洗发水的清香,宽松的家居服被空调风吹得拉拉扯扯。
他跑到她面前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
“欢迎回家。”
雪之下直起身,鞋也忘了换,就这样站在原地回望他。
她很久都没有听到过这句话了。
从住到东京来开始,不管她的房屋是大还是小,是拥挤还是空旷,都再也没有人会在她推开门时说一句“欢迎回家”,每次开门时迎接她的只有一片寂静。
久而久之,她甚至忘了,回家这件事原来是可以被期待的。
是可以有人等的。
陌生的酸涩情绪在胸口滥滥的泛涌,未知的痕迹轻轻抓挠着,又暖又疼,那感觉来得突然,让她一时有些无措,只能怔怔地看着越前,看着他眼睛里越来越不加掩饰的情感。
越前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微微泛红,他移开视线,摸了摸后颈,小声嘟囔着,“……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雪之下这才回过神。
她摇了摇头,然后对他笑了笑。
那是一个轻得不值一提的笑容,眼角微微弯了弯,眼眸里漾开一层柔软的光,她伸出手揉了揉他看上去还有软肉的脸颊。
“嗯,”她轻声说着,也许那种声音能称之为温柔,“我回来了。”
他愣了愣,这下不只是耳朵红了,一整张脸都红彤彤的。
但他没有躲开,反而往前凑了凑,琥珀色的瞳孔里面盛着明亮,整个傍晚的夕阳都落了进去。
“晚饭想吃什么?”他问的时候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熟稔,仿佛他们已经这样相处了很久,“我学了煎饺。”
她没好气地扯了扯他的脸,“多关心自己比赛的事吧。”
“痛痛痛……”他倒吸了一口气,抬手握住了她的手,“我会赢的。”
她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蹲下身脱下脚上的运动鞋,换回了室内的拖鞋,“我自己做饭,你别动我的厨房。”
“干嘛那么嫌弃……”他没好气地嘀咕了一句,夕阳正一点一点沉入城市的轮廓线,云层边缘镶着金边,外面偶尔传来小孩奔跑嬉笑的声音。
他转身故意把脚步踩得重了些,怕她没听到,还特意又哼了一声给她听。
世界依然在正常运转。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