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日子,天气晴好得有些过分。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山谷间,将远处的山峦勾勒得格外清晰,民宿门前,队员们正陆续将行李搬上大巴,笑声和催促声混成一片,仍旧热闹得很。
雪之下站在人群的边缘,手里拎着自己那只小小的旅行包。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在某个熟悉的身影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象是被烫到了一样迅速移开。
她不着痕迹地往另一边走了几步,拉开和那个方向的距离。
动作像是随意地换了个位置,但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她是在躲真田弦一郎。
当然了,也有人除外。
“前辈前辈!”切原赤也抱着一堆昨晚上在花火大会上买的伴手礼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完全没注意到空气中那微妙的气氛,“你看我买的这些有没有你喜欢的——”
那些快垒成小山的东西挤在她的眼前,她根本没听见他说的是什么,只是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切原丝毫没有察觉异常,继续叽叽喳喳地说着,抱着那堆东西往车上跑。
仁王手机抛着一颗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糖果靠在车门边,故作不在意地抬了抬眼皮,将面前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瞥了一眼雪之下躲得远远的动作,又看了一眼真田那边,后者正站在行李舱旁接过部员们的行李箱帮忙放进舱里。
那表情……啧。
仁王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有意思。
大巴的座位是双排的,中间过道,两边各两个位置,丸井边说要睡觉边拉着胡狼占了第一排,柳在第三排靠窗坐下,拿出笔记本也不知道在记录些什么。
切原被丸井喊到前面去坐,抱着他那堆伴手礼挤进了第一排。
雪之下上车时,目光在车厢里扫了一圈,真田在第五排靠窗的位置,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但显然不会太好,不然旁边的座位也不会空着。
她几乎是本能地移开了视线。
“要坐这儿吗?”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雪之下转头,看见仁王站在第二排的过道边,一手撑着前排的椅背,微微歪着头看她,他带着那副惯常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新上线的电影,”他晃了晃手机,“看不看?”
她愣了一下。
这辆车上有的是空位,她随便坐哪里都行,但他这样主动开口等于是给了她一个借口。
一个不用坐到真田旁边也不会显得太刻意的借口。
她迟疑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仁王朝里面让了让,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随着车辆的启动,窗外的风景开始缓缓后退,民宿、山道、那棵她拍过好几次的老树,一点一点消失在视野里。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旁边的仁王也没说话,只是把一只耳机递了过来,她接过塞进耳朵里,电影画面开始播放,那是一部节奏缓慢的文艺片,画面很美,她看着屏幕,但那些画面只是从眼前滑过,一个字也没进到脑子里。
她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沉重,复杂,带着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她只当没有感觉到。
故意地,刻意地,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车子在山路上蜿蜒前行,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座椅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电影里的男女主角在某个欧洲小镇的街头相遇,说了句什么,然后擦肩而过。
真田弦一郎已经看着那个靠在窗边的背影看了很久。
金色的长发被阳光照得发亮,侧脸被椅背挡住大半,只露出一点下颌的弧度。她靠在仁王旁边的座位上,戴着同一副耳机的左右耳,看着同一部电影。
那么近。
他的手机震了震。
真田低头看了一眼,是幸村发来的消息。
怎么了?
只有几个字,简单得就算再怎么看也看不出更多的意思,他知道他一定看出来了,看出来她今天的不对劲,看出来自己今天的不对劲,看出来空气里那些无法忽视的异常。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有回复。
山、树、天空,一切都模糊成一片,他什么也没看进去,只是那样呆呆地望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
掌心传来细微的疼痛,那是指甲掐进肉里的感觉。
但他浑然不觉。
幸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早就显示了“已读”标记却又始终没有回复的消息,又抬起头看向前面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
也许这本身就是一种回复。
幸村轻轻叹了口气,将手机收了起来。
东京的空气比箱根沉闷得多。
大巴在市区某站停下,雪之下没有第一时间回家,而是转乘电车去了VENUS STUDIO。
工作室已经接近下班时间,大厅里没有平常那么热闹,前台的小姑娘在整理资料,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Eve老师?您不是休假了吗?”
“回来了,”她点点头,“有些工作要处理。”
她穿过走廊,走向自己的办公室,经过摄影棚时脚步却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棚里亮着灯。
那个她熟悉的身影正站在背景布前,微微弯着腰帮旁边的摄影师调整反光板的角度,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常年运动让小臂线条看起来格外流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