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声在暮色将尽时忽然止了。
像是有人掐断了最后一根弦,庭院的寂静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压在那棵老松的枝桠上,压在水瓮边缘的青苔上,压在廊下那双随意摆放的木屐上。
真田弦一郎跪坐在玄关处,手里攥着一块湿布,一下一下地擦拭着木地板上的水渍,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惯常的专注,仿佛这世间只剩下他手里这块布和眼前这片地板,厨房里传来母亲真田道和雪之下满月说笑的声音,隔着薄薄的纸门,断断续续的,像远处河面上的碎月。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拇指压在食指的指节上,指腹感受到旧年留下的薄茧,那茧是竹刀磨出来的,也是网球拍磨出来的,更是这么多年日复一日的晨训刻进骨头里的印记。
他低下头继续擦拭,动作和刚才别无二致,但耳朵已经在辨认那些声音里属于她的那一缕。
雪之下来得比平时晚了些,进门时手里提着两袋沉甸甸的东西,一袋是给祖父的茶叶,一袋是给母亲的和果子,她换鞋时弯下腰,金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站在走廊转角,本可以走出去帮她提东西,本可以像以前那样说一句“来了”,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发丝在玄关的灯光下泛着冷调的光泽,然后在她直起身的瞬间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纸门合拢的声音很轻,轻到她大概没有听到。
真田道代拉着雪之下的手,笑着说她又瘦了,问她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她摇摇头,说只是因为夏天容易掉体重,真田道代不信,捏了捏她的手臂,“你看看,以前这里还有点肉,现在一把骨头。”
雪之下任由她捏着,弯了弯嘴角,没有继续辩解,真田道代转头朝走廊方向喊了一声,“弦一郎,把冰箱里的麦茶端过来。”
没有人应声。
真田道代又喊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带着母亲对儿子特有的那种理所当然的使唤,片刻后,纸门拉开,真田弦一郎端着托盘走进来,步伐稳重到托盘上的玻璃杯纹丝不动,他将麦茶放在茶几上,一杯一杯地摆好。
母亲的,她的,自己的。
放在她面前那杯的时候,杯壁上的水珠顺着玻璃滑下来,在桌面洇开一圈小小的水痕。他没有看她,她也没有看他。
真田道代接过麦茶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对了,你上次说要的那本摄影集,弦一郎跑了好几家书店才找到。”
雪之下的手指搭在杯壁上,指尖感受到冰凉的触感,“嗯”了一声,又说“谢谢”。
到底是对着谁说的,他已经分辨不清楚了。
真田弦一郎在她的斜对面坐下,这个位置选得很巧,不近不远,刚好在他的余光里,又不在她的正对面,不必承受目光可能相撞的尴尬。
他端起自己的那杯麦茶,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什么味道都没有。
夏日祭结束之后,她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他
消息不是没有发,她发过一条,说给祖父买的茶叶寄到了,让他注意查收,他回了一个简单的“好”。
倒也不是完全躲,每个月该来的日子她还是会来,和母亲说笑,陪放了暑假的佐助玩,陪祖父下棋,一切如常,只是她不再和他单独待在同一个房间里,不再在饭桌上坐在他旁边,不再在他训练结束后递一条毛巾。
他们之间的距离从触手可及变成了需要穿过整个客厅才能走到对方身边,她用沉默画了一条线,他便站在线的这一边,一步也没有跨过去。
这是他的选择,那一晚,那个吻,是他先越界的。
既然是越界,被驱逐也是理所应当。
庭院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佐助在廊下追一只蜻蜓,追了几步摔了一跤,瘪着嘴没哭,自己爬起来,雪之下坐在廊缘上,双脚悬空,轻轻晃着,抽空还要笑话一下刚刚摔倒的佐助,夕照落在她的侧脸上,将金色的发丝染成甜蜜
真田从她身后走过,去厨房帮忙,经过的时候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只有一瞬。
她没抬头,他也没停。
晚饭时,真田玄右卫门照例坐在主位,佐助挨着他,叽叽喳喳地说今天抓到了几只蜻蜓,雪之下坐在佐助旁边一根一根的剔鱼刺,然后把鱼肉放进自己的碗里,他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低头的侧脸,想起原来这些剔鱼刺的工作都是他来做的,她只管吃,然后伸手问他要。
真好。
汤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米饭在嘴里嚼了很久,迟迟咽不下去。
月亮升起来了。
,庭院的天空被院墙切割成一块方方正正的深蓝,月亮刚好挂在老松的枝桠间,不算圆,边缘有一点模糊的缺口,清冷的光落下来,将庭石、水瓮、青苔都镀上一层银白的霜。
他抬头望着月亮,远远地回忆起那时候他们还很小,她第一次在他家过夜,睡不着又不敢吵醒别人,于是便自己一个人跑到院子里哭,他找了好久才找到蹲在石灯笼旁边的她,她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在她旁边蹲下,什么都没问,只是看着他。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她委屈地望着他,声音哑哑的,“弦一郎哥哥,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现在想起来,他那时候大概也不懂什么叫“一直”,但他点了头。
“嗯。”
她吸了吸鼻子,伸出手,“拉钩。”
他伸出手,小指勾住她的小指。
两个人的拇指按在一起,在月光下盖了一个稚嫩的章。
如同我们的名字,每一个笔画都在勾缠,编结成缘由分明的结。
那个约定,她大概已经忘了。
他记得。
他什么都记得。
他记得她第一次学自行车,摔了,膝盖破了,哭着说“不学了”,他帮她包扎,第二天她又推着自行车出现在他家门口,说“哥哥你教我”。
他记得她第一次参加跆拳道比赛,对手比她高一个头,她输了,哭得很惨,他说“下次赢回来”。
他记得她离开神奈川的前一天,他们坐在海边,看了一整天的海,她说了很多话,说以后要当摄影师,说要拍很多很多好看的照片,说要让全世界都看到她的作品。
夜深了。
古旧的宅邸沉入更深的寂静,檐下的风铃偶尔响一声,像是梦呓,纸门将月光切割成一格一格的,铺在走廊的木地板上,泛着冷白的光。
真田弦一郎睁着眼睛躺在榻榻米上,天花板上的木纹在黑暗中像一条蜿蜒的河,从这一头流到那一头,不知流向何方。
他睡不着。
睡不着是常有的事,晨训前的失眠,比赛前的失眠,还有那些被她一句话搅得心神不宁的失眠。
但今晚不一样,今晚她就在隔壁。
隔着一面墙,三寸板壁,几步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