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虫鸣,她那边什么声音都没有。也许睡着了,也许没有。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冷的壁面,木板很薄,薄到如果他用力敲一下,她大概能听到,但他没有。
他只是将手掌贴在墙上,感受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温度。
箱根的夜,烟花在头顶炸开,光芒照亮她的脸,她的眼睛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嘴唇在那一瞬间是凉的,带着山间夜风的温度,只有一瞬间。
然后她的手挥过来,掌风擦过他的脸,清脆的响声淹没在烟花的轰鸣里,他尝到了自己嘴唇上铁锈般的腥甜。
他没有追。
不是不想追,是不敢,怕追上去她会跑得更远,怕看到她的眼睛里写满厌恶,怕那个“哥哥”的身份彻底变成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沟壑。
所以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烟花轰鸣的开了一整夜,他的世界只有沉默。
后来她回来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和所有人说话,陪佐助玩,和祖父下棋,却唯独不看他。
他该庆幸的,庆幸她没有从此不回这个家,庆幸她没有在祖父面前说些什么,庆幸她至少还愿意出现在同一个屋檐下。
但他也是人,也会不甘心。
就着廊檐下的月光,他坐起身,拉开纸门,走了出去。
廊下的木板被夜露浸得微湿,赤脚踩上去,凉意从脚底漫上来,漫过脚踝,漫过膝盖,一直漫到胸口。
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挂在庭院那棵老松的上方,将松针照得银白一片,庭石在水瓮边投下浓重的影子,水面的月光被风吹皱,碎成一池磷光,夜露凝在青苔上,每一颗都像是一个微小的月亮。
他在廊缘坐下,手臂搭在膝盖上,仰起头。
他是她叫了十几年的“弦一郎哥哥”,是陪她长大的邻家兄长,是她的家人,亲人,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可以毫无防备的人。
所以他选择沉默,把那些翻涌的、滚烫的、几乎要将胸腔灼穿的东西,全部压进骨头里,压进每一次挥剑时的呼吸里,压进每一个没有她的夜晚里,只是他以为他能藏住,以为只要他足够克制,足够隐忍,那感情就会乖乖待在他给它画好的圈子里,不越界,不逾矩。
他错了。
感情这种东西,从来不受人控制。
越压抑,越汹涌,越克制,越灼热。
月亮圆缺流连,就连看着她的回眸或者侧脸竟也会慢慢的痛了。
正这样想着,二楼传来细微的声响。
窗框推动的摩擦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二楼那扇朝南的窗户被推开了,窗框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一道深色的伤口,她穿着白色的睡衣,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她赤着脚踩在窗台上,然后侧身坐上了窗沿,一条腿垂在窗外,轻轻晃着。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他从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那样安静地看着头顶的那轮月,仿佛是在想什么,仿佛是什么都没想。
夜风吹过,她的发丝轻轻飘动,有几缕拂过她的脸颊,她没有去拢,任由它们随着风起风落。
真田坐在廊下仰着头看着二楼的她。
她看不见他,庭院的阴影将他整个人吞没,他坐在黑暗里,而她坐在月光中。
隔着一整片庭院的夜,隔着一棵老松,隔着一个水瓮,隔着那些凝着夜露的青苔和碎石。
隔着十几年的时光。
他不敢动,怕任何一点声响都会惊扰这一刻,怕她低下头看见他,然后转身关上窗。
所以他只是坐着,仰着头,看着她。
月光照亮了她的侧脸。
她的额头,她的鼻梁,她微微抿起的唇,她下颌的弧线,她颈侧因为仰头而拉长的线条。每一寸,都落在他的眼里。
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膝盖上,金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她看不见他。
他也看不见她了。
可他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想,她在哭吗?
他不确定。
她伸出手,把手心摊开,放在那片月光里,像是要接住什么,又像是要抓住什么。
他看见她那个动作,不由自主地也抬起手放在月光里。
明明隔着那么远,他却觉得他们的手像是握在了一起。
不可能的。
他知道。
可今晚,就让他这么以为吧。
就这一晚。
窗边的身影缓缓站起,退回了室内,窗棂被拉回的声音很轻的“咔哒”一声,月光被切断,他再也看不见她了。
真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窗。
手还举着。
忘了放下来。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蝉又叫了,断断续续的读一封写不完的信。
庭院里的月光,很久很久都没有散去。
像一场下不完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