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记错的话，再过几十息应云琉就要回来了。”他语带笑意向她发出邀请，“映城城主府都逛过哪里？需要我这个知情人带齐大小姐逛逛吗？”

齐暖脑海里马上就冒出来正南那座鸟雀环飞的阁楼来。她并没有握上他伸出的手，只是向他提出想去看看的请求，“雀楼吗？确实是个挺重要的地方。”他啧啧两声，又道，“你想自己走过去吗？”

“难道神君会不等我？”齐暖环臂反问。

“那肯定不能抛下你。”他也没有坚持，只摊了摊手道，“既如此，我先走一步，雀楼下见。”

他的身形没有丝毫犹豫，很快便消失在了这空旷的大殿中。而齐暖没有他这样的身法，只能自己徒步走出了大殿，将果然败兴而归开始在殿中摔盘子的应云琉甩在了身后。

齐暖拒绝他同行的建议，倒不是因为还在和他闹别扭之类，而是因为她需要一点时间整理自己的思绪。

太奇怪了。她一面下着圆殿南向的阶梯一面想。

如刚才那般毫无芥蒂的顺畅交流，只发生在她和游肆初见、他向她袒露神君身份之后，即使是后来顾知熙离开潞川、他醒过来探查突发的命案时，她都能察觉到他正怀揣着满腹心事，不似现在这没心没肺的模样。

然而他现在又当真还是初见那时的样子吗？齐暖不由摇了摇头。不说她还没问他嗓音样貌的变化，便说她接连问他的几个问题，他看似句句有回应，实际上都是含糊带过，最后更是直接岔开了话题，将她带入了他的谈话节奏之中。

齐暖并不是没发现，她只是顺水推舟看看他究竟是个什么情况罢了。

然而越看却越不明白。他并不知道他换的这张脸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可司与换脸、和她共赴九巍山这事，游肆本就是不知的，也就无法由此判断这人现在是个什么状态，有没有失忆之类。

除此之外，他对她的态度其实也颇微妙。他面对她的时间并不长，但齐暖分明从那双黝黑的瞳孔中看到了某些可以被称之为怀念追思的神情，她有一种微妙的感觉——也许在他眼里，她并不是个活人，可他又对这件事接受良好。

齐暖越想心越累——梦境外昏着也就罢了，梦境里醒着却还不如不醒。

她继续向前走着，先前那些飞旋于空中的白鹤鸟雀不知何时没了踪影，而眼前是一片开阔的绿地，先前她见到的白毛小兽和它的同伴们就在此处栖居着，它们长得颇像狐狸，但叫声却又像猫，行动的姿态又像狗，齐暖有些拿捏不准它们到底是个什么品种。

起码有二十几只吧，她大略数了数。绿地上还有身着蓝裙的侍女们正给小兽们投喂吃食，动作行云流水，显见是老手了。

然而齐暖站在其中一个侍女面前看了一会儿，却又觉出了些许诡异——小兽们接受投喂，自然也是要对侍女示好的，然而侍女面色却平淡如水，似乎并不为所动的样子。

远处有只小兽踩了侍女一脚，那边的侍女也只是抬手淡淡地将它拂开，不做多余的动作。

侍女之间也并不互相交流，只是沉默地做着自己的活计。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很正常，但就是因为太正常了所以才显出了几分诡异，就像刚才应云琉挥出那道灵力时，那些闪避得整整齐齐的绿裙侍女们。

自从来到这城主府，真是处处都相当诡异。齐暖穿过这一大片绿地，和雀楼的距离不断缩短着，最终她走到了这高楼之前，那人果如之前所言在等着她的到来。

他摘下了帷帽，终于露出了那张属于游肆的脸来，此时正拿着不知道从哪顺来的酒壶，靠在阁楼的墙旁默默地品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神情宁静而旷远。

“走这么快，我还以为我还得等一会儿呢。”他笑着看着她，随手将手中的酒壶往旁边一扔，那酒壶便化作飞尘消失在了空中。

“总不好让神君多等不是。”齐暖提起神来应对，也笑了笑。

哦，对了。齐暖看着他说话时的神情，忽地又想到一节——和司与一样的，他看向她、向她微笑之时，也总要不自觉地皱一下眉头。

司与曾说过，那时候他看着她，心中不自觉地涌现出一股无法控制的厌恶。

后来齐暖想，也许那厌恶并不是冲着她的，而是冲着他自己。

或许眼前之人也是一样？梦境中的他，像司与一般，穿了件纯白的衣袍，再不复往昔玄衣加身。

齐暖跟着他穿过阁楼的大门，如此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