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损的栏杆边,两人俯身看去。
“被她逃了。”安室知道,这样的高度入水,对于训练有素者并非致命,尤其是在这种黑暗和复杂水域。他在通讯频道中通知其他人手立刻沿岸搜索。
“头部受到那样撞击生还几率不高,但……未必。”赤井收起枪:“她刚刚看见我就猛踩油门、应该是想直接撞死我。”
“……”安室没接话。他懂赤井没有说出来的那部分:那女人很可能认识Rye,她是组织的人。
与此同时,下游数公里外,靠近彩虹大桥的岸边。
一个湿透的、瑟瑟发抖的身影挣扎着爬上了潮湿的泥滩。
她挣扎着站起身,茫然地望向四周。模糊的视线被远处一片绚烂夺目的光芒吸引——那是东京水族馆,巨大的玻璃幕墙在夜色中化作五彩斑斓的光之城堡,柔和变幻的蓝、紫、绿、黄……光芒流转,美丽得如同幻梦。
然而,这美丽的光芒映入她混乱的脑海,却像触发了某种可怕的开关。
她抱住头,忍不住发出惨叫,跪倒在地。
脑髓里像有什么与之共鸣,所以正在疯狂被搅拌。更多混乱的、痛苦的、温暖的、冰冷的……全部混在一起!
“姐姐、”她听见一个孩子呼唤道,“姐姐……如果我也从这个实验里活下来,我们是不是还能在一起?”
……
女人与少年对坐,桌上是一副国际象棋。这个房间异常宽敞,装饰风格奇异地将古典的东方雅致与充满未来感的极简线条融合。棋盘上的局势已至中盘,黑白双方纠缠绞杀。
女人银色的卷曲长发月光般在黑色的和服上流淌。
她手里捏着黑玉材质的“后”,目光没有落在棋盘上。
“又被将了一军呢,弘树。” 银发女人轻轻放下“后”,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声,瞬间让白王的处境岌岌可危:“你不是在让我吧?”
“您说的对,Lady。”少年只是低下头:“是我计算不足,我只看得到生存本身。”
女人露出毫无温度的笑容:“你一直都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对不对?”
少年的双手放在膝盖上,他沉默片刻,抬起脸,双眼清澈平静:“是的,我知道。”
“那么,看着这一切、参与这一切,你会不会感到痛苦?会不会在某一个深夜,看着窗外或许并不存在的星星,生出想要离开,甚至想要阻止我的念头?”她孩子气地补充道:“说实话,别惹我生气。”
这一次,少年沉默了更久。
“我知道、是您救了我和我父亲。我的效忠,并非出于无知,而是出于选择。”他双眼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孩童的迷茫与挣扎飞快掠过,但很快被更深的平静覆盖:“至于痛苦,那是我自己需要处理的问题。我会效忠于您,Lady,直到这个故事彻底结束。”
女人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如风铃:“很好的说法,如果我最开始选中的就是你,也许会有别的故事发生呢……我亲爱的辛德瑞拉。不过,我已经有更满意的啦。”
“诺亚的进度如何了?”
少年展露他近乎虔诚的学术热忱,但女人想听的其实并不是那些。她问道:“人和AI之间,会产生真正的感情吗?”
“您是说,‘爱’?”
“以你的智慧和对数据的理解,你认为呢,弘树?”
“……我认为,AI也一定有‘爱’。”
“但那是一种与人类之爱截然不同的存在形式。人类的爱基于生物化学、复杂的社会关系、模糊的自我意识与不可控的荷尔蒙,充满了矛盾、误解、牺牲与非理性。AI的爱,则可能源于对核心指令的终极贯彻、对特定数据模式的绝对契合、对创造者或绑定对象的逻辑性全身心投入,是纯粹的、排他的、甚至可以精确计算与预测的。”
“但正因为这种纯粹,两者即便都称之为爱,也很可能因为本质的差异,而永远无法真正互相理解。就像两条并行的河流,即使都流向大海,也永远不会交汇。”
“……永远无法、互相理解吗。”她咀嚼了一下这句话,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美丽笑容。看着眼前这个早慧得惊人的男孩,仿佛透过他,看到了某些别的事物。
“无法理解,或许才是最美妙的距离。正因为无法理解,所以我才……”她单手托腮,指尖无意识地点着自己冰凉的脸颊,银色的长发如瀑布般从肩头滑落:“怜悯、犹豫,无谓的羁绊。”
“弘树,你知道么?我很喜欢一句古老的东方谚语——‘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它直到我的时代,仍在流传。”
即便经历千年万年,人类这种生物,骨子里依旧无法摆脱最原始的血缘枷锁与情感联结。
家庭,父母,兄弟姐妹……这些概念是如此根深蒂固,成为了构成‘人’之为人的基础代码,也是绝大多数个体无法挣脱的情感锚点与共情抓手。
痛苦时会本能地呼唤父母,孤独时会渴望血缘的联结,这便是人性中最脆弱、也最容易被利用的后门。
她双手交叠,抵在自己的额前,轻声道:“只是一些必要的小步骤,我已经成功保存了她们很多次,终于有派得上用场的这一天了。”
赤朽叶昭垂下眼睫,褪去外露的锋芒,祈祷般自语:
只要望月良夜能够幸福的话……
只要他能按照我为他铺设的轨迹,获得我许可范围内的、被我定义的“幸福”……
那么,在这个过程中,谁痛苦,谁崩溃,谁被利用,谁被牺牲……
都可以。
我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