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内晶盘腿坐在飘窗边上,点击着屏幕上的最新章节。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冷。
在这个信息流动得比光速更快的时代,纸作为信息载体早已经被淘汰,只有极少数收藏家才愿意重金追求这种“行为艺术”,她仍然执着地订购了限定的实体典藏版,不惜预约和排队。属于她的那一套现在还在路上。
新章节的标题是《Gifts,Wills,and Trusts》。
她指尖一顿。
扉页没有画面,而是一段冷峻、记录口吻的文字:
Gift(礼物):在法律与伦理的模糊地带,指代一方无偿给予另一方的财务或权益,无需对价。亦可指天赋、与生俱来,无法拒绝的馈赠,无论其带来的是祝福还是诅咒。
Will(遗嘱):死者对其死后财产及其他事务的处理意愿,其效力始于死亡。在当事人被法律推定死亡或处于无法表达意愿的状态时,其遗嘱仍然“活着”并可由拥有解释权的人代为执行。
Trust(信托):一种基于信任的财务安排,委托人将资产交由受托人管理,为受托人的礼仪服务。
但、
当信任本身成为被利用的工具,受益人得到的究竟是……
“……”她眉头蹙起,开篇的这段话给她带来强烈的不安,总觉得其中有针对望月良夜的隐喻。
画面里,降谷还在继续他的调查,他得到了更多和望月少年时代有关的信息,重新抽取、清洗,不丢。很快找到了十几年前他感兴趣的那些东西,当时没能引起足够重视的档案浮出水面,其中夹杂着几个使用了不同身份,事后又迅速消失无踪的少年。
在瑞士银行短暂开户的亚裔面孔的少年是资金流向的终端之一;陪同神秘女性出席的那孩子好像也是古老的温亚德家族的成员……
看不出Gin和Vermouth与望月的关系会有这么好。
也可能是BOSS的意思,组织的逻辑时至今日也是效率至上,但前任和现任都有属于自己的恶趣味,怎么就不能都和望月良夜有关呢?
其实他追寻的问题有且仅有一个,那就是如果望月十几岁时就已以Margarita的身份活动、是属于组织的傀儡,那么他为什么要出现在东京?有什么理由?组织到底能从中得到什么呢?不论怎么看都不划算——望月又是怎么做到把所有人都蒙骗?
一个久违的名称从脑海里滑过,但他有一瞬间宁愿并非如此。如果是FAIH-0139,它确实可以把一个人的灵魂烧融再重新捏成随意的模样。那也就说明,他和景有相当长一段时间都在受旧日的幻影影响。
那位女士的爱刀上,会有裂痕吗?
二十年过去了……难道望月良夜一次都没有想起过他的父母吗?
听录音的内容,那不是一个真能彻底割舍父母的孩子能发出的声音,他对他们是有感情的,但连同记忆一起毁灭了。如果望月能被格式化得那么彻底,那那个警校生性格里的矛盾和空白就很容易被解释。但是“乐园”的矫正在记录里显示遭到了相当顽固的抵抗,尤其是名字和对母亲的情感联结。
望月就像一个病毒对抗杀毒软件,降谷怀疑有些顽固的代码碎片其实仍然潜藏在这个勉强运转的系统深处。
风见裕也发来了新的文件:“降谷先生,技术组对严重损毁的磁带进行了新一轮修复。有一段音频勉强复原,但内容残缺严重,已发送至您的安全线路……”
初始是持续的、令人不适的高频电流噪音如一道赤白闪电贯穿了象征着记忆的全黑画面,接着、一阵混乱的,许多人跑动,碰撞,器械倒地的声响——
是成年人的惊声怒喝:“拦住他!”
“跑了!”
“这也能跑?!”
“你们怎么看人的!”
“电极、电极还连着!”
在所有的噪音里,一个同样受到严重杂音干扰的声音贯穿过去的那个世界,扎进降谷零所在的此刻:“——妈妈!”
那孩子喊道:“妈妈、妈妈,妈妈——!!”
一声比一声凄厉、奔跑,喘息,脚步声踉跄慌乱,什么东西被拖拽碰撞。他用尽全力向某个虚无中的幻影求救。
因为听过上一段录像带,降谷知道:这是望月良夜的声音。
实验途中吗?经历了什么呢,大概是极度痛苦吧,让他挣开了束缚,凭借求生的本能逃出房间,尽管还连着不知用途的管线。
“拦住他!”那个男人的声音终于不再平静或带着戏谑的笑意了:“注射镇静剂!”
接着是更混乱的追逐声,东西被撞倒的声音。
他的声音渐渐地被盖住了,微弱下去,然后彻底吞没。
这一页的构图采用了分栏形式,左侧页面色调冰冷的蓝白光线,右侧则是跳动的橙红与漆黑,熊熊燃烧的日式住宅,火星飞舞。肆虐的火舌前,孩子伸出手去拼命企及的另一端,那女人同样向前伸出一只手,母子互为镜像般的呼应,但她向外推去,向上托去。
对话框里是扭曲的文字:逃出去!往前走!不要回头!
那一分为二的分镜框如同天堑。
她鼻子一酸,视线开始模糊。虽然这段没有进行配音动画化,她还是能感受到那锥心刺骨的焦灼不舍。好难过,她心想,好可怜,如果……但是、好美丽。毁灭性的美无人匹敌。
然而录音还没有彻底结束。
“是那个女孩的孩子啊。”苍老的声音说道:“我上次见到Chardonnay时,她也还只是个跟在Vermouth裙摆后面的小女孩呢。”
Rum的声音。
“你知道吗,我相信基因对人类潜能的决定性影响。优秀的种苗在合适的土壤和栽培下,必然会焕发出应有的光彩,甚至超越其父本和母本。Chardonnay曾经是最好的,她的孩子……只要方法得当,假以时日,未必不能重现他母亲的昔日。他一定有这种天赋,而浪费这种天赋,是愚蠢的。”
“但是、Rum大人……”
“BOSS已经亲自下达了指示。”Rum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们不能要一把会突然调转刃口的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这孩子不需要母亲。你只要让这孩子记住失败和违逆会让自己付出什么代价就可以了。”
降谷缓缓摘下耳机,房间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
风见发来其他值得注意的信息,在“乐观”关闭前一年左右,曾有外部人员到访追问一名黑发蓝眼、大约七八岁,名字可能叫良夜的孩子的下落。但当时的接待记录本上,关于此人的登记信息早已只留下一个访问日期和无法辨识的姓氏,猜也想得到是假人。
“曾在前台工作的人员已确认对实验不知情,与其无关,她说那是一位气质干练的女性、对方似乎很确定自己要找的孩子就在‘乐园’,但拿不出任何官方证明或领养文件,只说是孩子父母的朋友。”
得益于当时已经开始普及的数字存储,技术组提取出了几帧模糊的影响,捕捉到了该名女性到访时留下的侧影。
图像质量极差,分辨率低下,噪点严重,人物面部蒙着一层抖动的马赛克。
降谷接收文件,将其导入图像处理与分析系统,输入参数,重建、特征增强,比对。这是一个极其耗费算力和权限的过程,他将时间跨度设定在“乐园”活跃期前后约二十年。
匹配最高的成功率是85.2%。
但这条信息来自于公安内部系统。
降谷沉吟两秒,点开匹配结果。
屏幕上经过增强处理的模糊监控侧影旁,并列显示着一张来自警察学校历史毕业生档案的证件照。照片有些年头,但保存相对完好。年轻女性,齐耳短发,柔韧英气。档案信息显示,她二十三年前从东京警察学校毕业,成绩优异,然而毕业分配去向一栏,却标注未进入警察系统工作,原因未写明。
其后履历一片空白,只有一条简短的最后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