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醉,在半梦半醒之间,我总有一种被注视着的感觉。
灼热的目光流连不去,深重地粘黏在皮肤之上。明明没有感知到被触碰,我却恍惚感觉自己已经被人舔舐了一遍……
这股令人无法忽视的既视感强烈到让原本睡眠质量优越的我都不得不半睁开了眼皮。
我的房间里悄无声息地站着一个人影。昏暗的夜灯下,伊佐那的半边身子被阴影吞噬,表情莫测。
有点恐怖。
“怎么了?”我半撑起身子,迷迷糊糊地抱怨起来:“干嘛站在那里不说话?好可怕。”
阴影轻微动了动,声音细弱:“……抱歉。”
“失眠了?”
刚刚伊佐那大喊大叫把自己关起来之后,我也就回了自己的房间。这样一想,昨晚他也是一个人睡的……已经连续两天没有在一起睡觉了。
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伊佐那曾经说过自己会抱着牌位睡觉的诡异举动,以及自被关起来后就一直贴在一起的夜晚……
我掀开被子的一角:“过来吧。”
“……不……”阴影震动起来,轮廓化为残影,模糊成一坨。“这这种事情……怎、怎么可以……。呜,不行啊,怎么可以发出这种邀请……”
阴影在原地吚吚呜呜起来,分不清是在为自己的教育成果崩溃,还是在破防什么。
困倦使我丧失了继续僵持下去的精力,我索性躺了回去,口齿不清:“快点过来啦。”
“——!!”蠕动的阴影发出了奇形怪状的声音,好一会儿,伊佐那才支支吾吾道:“不行的啦……”
……这人好麻烦啊,到底是想干嘛?
我闭着眼不耐烦:“那你出去。”
伊佐那一动不动。
我烦躁地坐起身,身侧堆积的兔子玩偶军团因此滚落,撒了满床。我有些迷茫地看了一会:“啊……这么说确实没位置了。……嗯,那去你的房间吧!”
“哇啊啊啊等等啊!!!”
正准备掀被下床的我被伊佐那推了回去。“不行不行不行,不可以去我的房间!”
语气焦急得可疑。
踏入灯光照射范围的人失去了保护色,面容与表情都无从遁形,让人一眼就看透。
伊佐那慌乱了一瞬,左手飞速地拿起一只玩偶挡住了自己的脸。
不知是否因面容被遮挡这一关系给了他勇气,兔子脸的伊佐那轻声问道:“可以……在这里打地铺吗?”
“……诶?”
“啊啊啊不行的吧!我知道的!这种事,但但但但是,我我我在门口就可以了的!”伊佐那擅自慌张起来。
“嘛,我是没什么关系啦。”
只不过……为什么突然拉开了距离,是发生了什么吗?
为了明天而养精蓄锐的我放弃了深究的想法,就这么看着伊佐那抱着棉被和枕头在门口处铺了起来。
“都到那里了,为什么不干脆进来?”堵在门口好奇怪哦。
抱着枕头背对着我的人抖了一下:“不、不行的啦,小七已经是个大孩子了,需要自己的隐私空间。”
那你倒是先把门给我装上去啊。
“小七也是!不可以随便邀请男人进你的房间,知道了吗?”伊佐那声音严厉起来,“男人可都是——”
“狼是吧?”我翻了个白眼。
怎么那么多人那么喜欢向我阐述这套理论?我都已经会背了。
“放心吧,我不是什么小白兔,必要的时候我自己就会化身为狼。不信的话你要来试试吗?”
伊佐那被我的惊天发言激得咳嗽起来。“试?!试、试什么啊,笨蛋!……试……呜。”
我没有理会奇奇怪怪的某人:“还有,我是因为你是伊佐那才叫你进来的,别把我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伊佐那的身上传来半是开心半是自责的沮丧纠结气息。
“……对不起。”伊佐那怂唧唧道,“是我错了,你别生气。”
“我没有生气。”
“……。”正坐反省的人脸上流下大大的汗水,坐立难安。
我深吸一口气,拉上被子背对过去:“快点滚进来,我要睡了。”
“啊……但是,呃,是……”
虽然终于在里面安分打上了地铺,但伊佐那却一直在翻来覆去。我从床上丢了一个兔子玩偶下去。
“唔……对不起。”伊佐那小声道,“吵到你了?果然我还是——”
“让它陪你睡。”我转回身面对那坨阴影:“之前你说过,这些都是你自己一针一线做的,对吧?”
伊佐那低低应了一声。
我咳了咳:“虽说我自己这样说有点恶心,但是……嘛,总之,因为很珍惜所以一直抱着睡上面应该会有我的气息所以你就抱着拿东西给我老实睡觉吧!”
我用超高的语速说完了令人害羞的话,把被子一把拉上,语气不客气:“再吵你给我去厕所睡。”
安静的卧室一有点声音就很明显,即使被被子闷住,声音压低,伊佐那愉快的笑声依旧清晰。我从床上又丢了一个玩偶下去,成功将之消音。
半夜的插曲就这么无波无澜地落下帷幕。然而因为这番折腾,我们彼此都毫无意外地睡过了头。
嘛,本身我因为时不时昏睡过去的缘故生物钟早就混乱了,一旦没有管束就很容易不管不顾,倒是伊佐那会睡过头反倒叫我吃惊。
当然,我并不是在说伊佐那是个严于律己,生活习惯健康的人,毕竟在当幽灵的日子,我早就见识过这个人独居的时候是有多么地随意。不过……那些坏习惯好像在我“这边”生活的时候全都消失不见了,仿佛从来就没存在过。
从良的人现在生活作息健康得像老爷爷,连半夜兜风都不去了。只不过……这不是我现在想要说的重点。
我的手被握着。
原本应该睡在地上的人上半身趴在我的床上,右手握着我的手,紧贴着自己的脸,姿势看起来就难受。
所以打地铺的意义是……?真亏他这样都能睡着。这样还不如干脆老实上来呢,真搞不懂。
我才轻轻动了动手指,伊佐那便不安分地哼了一声。
嗯……果然还是先不要把他叫起来,让他多休息一会比较好吧?前几天为了照顾我好像都没有好好休息过……
我仅剩的良心使我不忍再过多折腾这个可怜的人,只好安分躺了起来。
这种休息日懒懒散散的氛围让我很快又困倦起来,我的呼吸逐渐放缓。手部传来一阵力,我懒得管。直到脸上传来一股股麻痒的感觉……
略有粗糙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像是为了不吵醒睡着的人一样,力道轻得像羽毛。
……咦,这是……?
带着一丝眷念的感伤,伊佐那的手指一点一滴地描绘起我的轮廓。从额头,到高挺的鼻梁,深陷的眼窝,柔软的脸颊,不带一丝杂念,只有全然的珍惜爱重。
伊佐那的动作流畅得让我找不出睁开眼打断的时机,一步慢步步慢,到了这个时候……还是继续装睡比较好吧?
眼睫在颤抖了几息后复归平静,我继续保持着和缓的呼吸。
“还真是怎么看都不腻呢……”伊佐那轻声笑道。刚起床的声音比平常低了八个度,像是直接从胸腔震颤而出一般,有些陌生,让人耳朵发麻。
“啊,好痛。”床铺发出受力挤压的声音,直起身子之后的人不免为自己僵硬的身体哼了几声。
所以都说了让你上床睡了。
突然地,我的手陷入一团柔软之中。伊佐那握着我的手贴上了自己的脸颊,撒娇般蹭了蹭。
因视觉的阻断,我的感知更为清晰起来。潮热的鼻息,混着黏糊糊的音调响了起来:“小七~……。”
伊佐那嘿嘿笑了起来:“手小小的,好可爱~。”
“小七,小七……。”伊佐那低叹道。低沉悦耳的声音呼唤着我的名字,从我的耳道跳入,直钻进脑髓深处。
血液流动的速度似乎加快了起来,热意堆积在耳尖之上,久散不去。
不好,这样会暴露的……
没等我调整好心态,我的额间骤然迎来一抹温热。
——!不、不是吧?
过于惊愕的猜想让我下意识睁开了眼。眼前的景象让我的心跳不由得停了一拍。
被窗帘遮挡的日光柔和地洒落在伊佐那的身上,消磨了他平时略带尖锐的气息。他低垂着头,眼帘紧闭。沐浴在光晕之中模糊了轮廓的人表情虔诚,像是忠诚的信徒在向他信仰的神明祈祷一般。
只轻轻亲了一下我额头的人很快退开身子,我连忙唰地一下死死闭上眼睛。
不不不不好,这绝对是不能醒来的时机啊!
“嗯……?脸好红呢……”伊佐那摸着我的脸,声音疑惑,“是生病了吗?”
我尽力放松身体躺着,实则后背已悄悄开始渗出了汗。
“等会醒了量个体温吧。”伊佐那自言自语。“差不多要起床了……”
口中这么说着的人却没有停下自己堪称冒犯的举动。如小鸟轻啄的吻又落了下来,柔软的唇轻点着我的额头,像是怎么亲都亲不够一样。
“小七小七,我的妹妹,我的……”似有若无的叹息与亲吻一同从那温热的唇里溢出,直至,落下只属于自己的烙印。
“珍宝。”
……
距离伊佐那离开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外面隐隐约约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按理说我已经没有必要装睡,可以照常起床了。然而……
我唰地将被子拉到头顶,将整个人包了起来,无声尖叫着四处滚动。
啊啊啊,啊啊啊,虽然很想说点什么,但现在的我大脑好像已经失去了工作能力,除了大叫什么都想不出来。
犯规,太犯规了吧?!刚刚那个!
什么珍宝啊,什么啊!突然说些什么啊这家伙!随便亲我的额头就算了,居然……居然说这种让人害羞到极点的话!
诶?!他自己难道不会害羞的吗?!怎么可以这么自然地又是摸又是亲的,还说出这么令人害羞的话?明明平常就算表现出多么沉重多么黏糊都没有说出这种话!!还用那种声音!那种语调!实在太过分了!
被单里的空气逐渐稀薄,我将头透了出去,大口大口换气。
心跳得好快,耳朵也好热。为什么……?就算是平时难以听见的,难为情的情话,但本质始终没变吧?只不过是比平时深重了好几个度,为什么我会突然如此心绪不稳?害羞到难以自抑?
热意跑到了指尖,酸酸麻麻的感觉在指尖凝聚,我抬起手捂住脸:“感觉……和平常的有点不一样啊。”
虽然说不清是什么,但我的第六感就是觉得不一样。不,不,不。冷静。冷静一点……没有什么好慌张的,也没有什么好害羞激动的,毕竟按照我的猜想,这些……不是应该不属于我的才对吗?
没错。这不是属于我的东西。
那份珍惜爱重……不是我的……
我拍了拍脸,深呼吸了好几个循环。在确认自己脸上的表情不再奇怪后,我走出了房间。
虽然百般拒绝依旧敌不过伊佐那,我被强硬测了体温。结果?当然是很健康。我尽力让自己心平气和地和伊佐那相处。
时间缓慢而坚定地往前走着,时间来到了下午,鹤蝶上门了。
从刚开门那刻起,伊佐那就摆出了极其不欢迎的脸:“你过来干嘛?我没叫你吧?”
“是我叫春千夜帮我联系的。”我急急忙忙赶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