汧阴城分南北,有一条清水河从城东北而入,一路向南从城东南而出,王府、官署都沿河建在北城,汧阴的达官显贵都居于城东北,因此,那一片有最严密的城防巡逻,却也有最宽松的宵禁,几近废弛。
入夜时分,整装列队的卫兵在纵贯南北的大道上巡逻,各坊的矮墙内则由武候铺负责,城亮起灯火,在几处大的酒楼外更是云集了三教九流,好不热闹。
此刻,若是有首次踏足西北的外乡人,就会发现一个奇怪的景象:那些编发虬髯、明显看起来相貌有异的持零人,居然都摘下了标配的大耳环和腰刀,头戴黑色幞头、身裹着素色布袍,以一种掩耳盗铃的方式在掩盖自己的异邦身份。
这是西北边陲各州县的禁令:持零人禁入内城。这条禁令历史悠久,自西凉与卫国打仗开始就存在了,随着战事的起起落落,这禁令或启或废;而自数年前停战后,这禁令虽未明令废止,但已无人太在乎此事。
汧阴北城为内城,所以持零人只许在南城活动,但有钱有势的人都在北城,吃喝玩乐的地方亦在北城,即使有牙人可以替持零人在内外城之间传话办事,但对于做生意依旧不便。于是,人们灵活地解读了这条禁令,只要在衣着打扮上看起来不太像是持零人,那就可以在内城畅行无阻。
拂云楼立于河畔,主楼占地五百步,高三层,是汧阴城中最高的建筑,更是城中一等一的酒楼,在整个西北亦声名远扬。
华灯初上,暑热未消,拂云楼外车水马龙,来往皆是锦衣华服者,一辆不起眼的双驾马车停在了楼下。
马车刚刚停稳,一个男人就从车厢里钻出来,跳下了马车。
这人长脸长身,面白须少,看起来清秀文雅,但粗布白袍之下是上等的金紫锦袍,一双细长白净的手上套满了宝石戒指,俨然是一位持零贵人。
他身形微驼,双手背在后面,抬头眯眼看着灯火通明的拂云楼,堂而皇之站在大门正中,却不进前一步。
没等楼中的伙计上前问候,刚才袖手靠在门口角落里的青袍男子已经抢先迎了上去。
青袍男子拱手笑道:“族长您来了,我家监牧在楼上,酒席已经备好,就等您了。”
被称为族长的男子冷哼一声,用鼻孔对着青袍男子,“那他怎么下楼来等?”
青袍男子赔笑道:“楼下人多嘴杂,监牧他也是怕给您添麻烦。”
这位持零族长懒得纠缠,抬起长腿一步三阶地上楼去了,嘴上嘟囔着天太热,边走边脱下了白袍子,转手扔到后头,青袍男子赶紧接住袍子,趋步跟着也上了楼。
拂云楼一楼大堂是戏台和散客,二楼则被隔成了十数个雅间,持零族长却略过二楼,径直向三楼而去。
三楼是一个整体,外围一圈挂着纱帐,从楼下无论哪个角度都看不见里面的情形,楼梯口更是守着两个褐衣短打的健仆。
他们看清来人,并没有阻拦,而是跑去敲开了三楼那扇雕花镂空的对开木门。
那门一开,穿着茶褐色便服的赵监牧便迎了出来,拱手道:“族长大驾光临,在下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原本满脸倨傲的持零族长也露出了一丝假笑,回礼道:“许久未见赵监牧,倒是愈发神采奕奕,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恭喜恭喜。”
赵家女儿嫁入王府早已传得西北人尽皆知,赵监牧早都听惯了恭维奉承的话,但听对方这么说,依旧是抑制不住的开心,嘴上还是谦逊了几句。
进到房间内,宽阔的开间内雕梁画栋,一座硕大的檀香画屏作为背景,前面陈列着矮足长案,左右分列陪席,都铺陈着牙席茵褥。
然而,比起这些精致的陈设,那空地上恭恭敬敬候着的两列活色生香的美人,才是这房间内最惹眼的存在。
炎热的天气里,美人们穿着轻薄的纱衣,透出内里的诃子,纤细的腰肢上缠裹着单裙,朝两位贵客盈盈拜倒。
这位持零族长只觉香气袭来,脸上的笑容也成了发自内心的快乐,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他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坐在上首长案之后,温香软玉在怀,美酒佳酿就在唇畔。
赵监牧看着席上沉迷酒色的持零人,笑酸了的脸终于垮了下来,他没让拂云楼的姬人坐陪,自斟自酌了起来。
叫这人一声“族长”,不过是奉承,这人叫雅柯尔,娶了仆忽部族长的女儿,或许未来他能成为族长,但他的岳丈大人还活着,他也就只能当个传话的中间人,在外拿乔骗吃骗喝罢了。
仆忽部掌握了水草丰美的河曲地,因此供应了西凉九成的马匹,也向卫国供应了大量马匹,而赵监牧手中的官马场,其中很大一部分的军马都是从仆忽部而来。
这门生意无论在西凉还是卫国,明面上都是被禁止的,于西凉而言,这无异于资敌,而对卫国来说,能从西凉贩来的马匹自然是要比西凉本国自用的要差许多,且西凉的河曲马价值不菲,卫国的钱帛也巨量流入了西凉,这也是资敌。
万幸的是,西凉官方对持零八部的约束有限,而卫国这边对马种劣化也束手无策,所以这种大规模交易始终存在,所以赵监牧如何瞧不上雅柯尔这个草包,也很乐意招待他,毕竟只要这门生意还掌握在自己手上,那就可以从朝廷那里索取巨额的钱货,他们赵家便是靠这样才在西北起势的。
眼见雅柯尔酒喝到酒兴正酣,醉眼迷离,赵监牧心知这是谈事的好机会,于是举杯上前,试探道:“族长喝得可尽兴?”
“当然,还是赵监牧有品味,”雅柯尔举杯轻碰,笑眯眯道,“说吧,这次又要多少?”
赵监牧从袖中抽出一卷纸签,交到雅柯尔手上,“数目和交割的详细安排,都在上面了,请您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