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入硝子是在一阵轻微颠簸中醒来的。

意识先于视觉回归，首先感知到的是一种陌生的支撑感——不是安全屋里那张硬邦邦的训练垫，也不是她自己房间的枕头。脸颊侧面贴着某种略硬的布料，传来温热的体温，还有规律而平稳的、属于另一个人呼吸的轻微起伏。

她僵硬地、一点点抬起头，视线先是撞上五条安线条清晰的下颌，然后上移，对上他那双正低垂看来的淡蓝色眼睛。

少年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甚至可以说得上平静，但嘴角那点微微上扬的弧度，以及眼底深处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愉悦的微光，都让此刻的他看起来……异常放松，甚至称得上慈祥？

“你醒了？”五条安的声音很轻快，带着一种奇异的愉悦，“这一路睡得怎么样？”

那种慈祥感更加扑面而来，有一瞬，家入硝子好像看到了五条安头顶冒出耀眼的光辉。

家入硝子“腾”地一下弹坐起来，动作太快导致脑袋一下撞到车顶，也是这阵痛感让家入硝子察觉出自己并非身处梦境。

她这才彻底看清周围环境：狭窄的车厢内部，皮革座椅的气味混杂着淡淡的空调冷气。

窗外是飞速倒退的、笼罩在黎明前最深暗色中的城市街景。

驾驶座上，孔时雨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副驾驶是禅院甚尔，他一条胳膊搭在窗外，指间夹着没点燃的烟，满脸写着不耐烦和“老子为什么要在这里”。

这是什么情况？自己最后的记忆明明还停留在安全屋里，她因为白天训练太累，光速洗漱完窝进被窝里了，门外还传来禅院甚尔还在絮絮叨叨吐槽她反转术式“太弱”……

现在又是在闹哪出？

家入硝子迅速整理好情绪，尴尬问道：“这、这是在哪？”

“在车上，临时有点安排。”

五条安的语气依旧轻松，甚至带着点愉快的上扬，他调整了一下坐姿，依旧笑得温和，仿佛刚才被当了半天枕头的人不是他，

“安全屋暂时不能待了，有点小麻烦，趁你睡着，我们就转移了，现在准备去另一个据点，不过放心，该带的东西禅院都扔后备箱了。”

可这寥寥几句话并没有缓解家入硝子的疑惑，可她还是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

但……家入硝子又忍不住偷偷瞧五条安，白发的少年看起来别无两样，可他身上那股近乎……开心的气息，让家入硝子不禁心底发毛。

家入硝子盯着五条安看了半晌，车窗外流动的霓虹光影在他平静的侧脸上明明灭灭，却始终无法掩盖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飘飘的暖意，不是伪装，也不是她见过的任何属于“五条安”的情绪模板。

可如今却扬着这种宛如春风拂面般的温和愉快的笑脸，连自己把他当枕头的事都不计较，简直比咒灵暴动还惊悚。

这太奇怪了。

她抿了抿嘴唇，凑近五条安，带着纯粹的好奇，声音不大，刚好能压过引擎的低鸣：

“那个……五条？你从刚才开始……好像就特别高兴？”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一直握在手里、屏幕暗着的旧手机上，“是因为那个吗？”

五条安似乎没料到她会注意到这个细节，指尖下意识地蜷了一下，将那个沉甸甸的翻盖手机更紧地握在掌心。

他侧过脸看向硝子，嘴角那点弧度更深了些，眼底的愉悦不再掩饰，反倒有种“终于有人问到了”的狂喜，像阳光突然晒干了厚重的云层。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这里面……有我兄弟的联系方式。”

“兄弟？”硝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在五条安口中说出来，有种特别的重量。

“嗯，我的兄弟，昨晚……我们联系上了。”

五条安说这句话时，语气很轻，却异常清晰。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个款式老旧的手机，银灰色的外壳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键盘上的字母已经有些磨损，功能简单，信号据说做了特殊处理。

硝子能感觉到，五条安在说到“联系上”时，有种如释重负，却又掺杂着更多复杂情绪的东西，她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

五条安目光又落回屏幕，指尖划过那些简短的对话记录，昨夜的心情起伏仿佛再次在胸腔里轻轻鼓荡。

-

时间倒回昨夜，在解决完闯入的“客人”后，禅院甚尔处理完现场就恼火的离开了。

五条安独自坐在狼藉中，指尖冰凉地解锁了手机。

密码是他离开五条家的日期，一组承载着复杂情绪的数字，可这种复杂的内心，在看到通讯录时，飙到了最高。

通讯录里，一个简单的“悟”字跳入眼帘，让他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有他的联系方式？母亲安排的？还是孔时雨自作主张？

各种猜测涌上心头，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眩晕的激动，混杂着深重的忐忑。

他能联系到悟了？隔着几年的光阴、迥异的命运、家族无形的壁垒……他该说什么？第一句话会不会石沉大海？或者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指尖悬在粗糙的物理按键上方，微微发抖，几分钟过去，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没能组织出来。

他反复打着草稿，又删掉，仿佛这不是在编辑短信，而是在拆除一枚敏感的炸弹。

要发什么？

“你好”？太生分。

“是我，安”？会不会太突兀？

“好久不见”？更奇怪了。

指尖悬在粗糙的九宫格按键上方，反复抬起又落下，汗水几乎要沁湿按键。

隔着漫长的时光、天壤之别的处境、以及家族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冰冷壁垒，简单的问候也变得重若千钧，每一个字的组合都显得不合时宜。

就在他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按下第一个字母时——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来电，是短信提示音。

发件人：悟。

五条安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这么快就发现了？还是巧合？他颤抖着手指点开。

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堆毫无意义的乱码字符和数字，夹杂着几个残缺的日文假名，看起来像是胡乱按压键盘的结果。

五条安愣住了，满腔的忐忑和准备好的说辞瞬间卡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谬的困惑。这是什么？暗号？

还是……他根本不会用手机？

他犹豫了几秒，删掉自己刚打出的半个词，尝试着回复：

【悟？是你吗？手机……是不是不太会用？】

这次等待的时间不长，回复来了，依旧是乱码为主，但末尾似乎努力想打出完整的词：

【……k是是的这个困难按钮】

果然。

五条安差点笑出声，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了一大截。

想象中可能出现的冷漠、敌意、或者无视都没有发生，取而代之的是屏幕那头，那位高高在上的“神子”，可能正对着一个陌生的小铁块束手无策，甚至有点恼火的笨拙模样。

这画面冲淡了所有的隔阂感。

他耐心地开始指导，仿佛在教一个从未接触过外界的孩子，一点一点将如何使用键盘的方法掰碎了告诉对方。

就在两人尝试了半天后，一条虽然简短、但终于成句的回复艰难地蹦了出来：

【成功了，是安吗】

简单的话语，却让五条安眼眶微微一热，他立刻回复：

【嗯，是我，好久不见，悟。】

五条悟的回复似乎顺畅了一点，虽然还是短促：

【好，你还好吗】

破冰，就在这一堆乱码和笨拙的操作中，意外地开始了。

接下来的交流，更像是一场关于“如何正确使用手机”的缓慢探索与协作。

五条悟的问题开始增多，虽然依旧简练，但目标明确：

【这个符号是】附上一个他可能不小心按出来的“&”。

【怎么没打完就发送了】

【为什么要有字数限制啊！！！】

五条安则化身临时指导员，一条条耐心解释，偶尔被他那些基于咒术或家族常识提出的、对于现代通讯工具来说天真得可笑的问题逗得忍俊不禁。

在这个过程中，最初的激动和忐忑，逐渐被一种久违的、带着暖意的熟悉感取代。

他们好像两个一起摸索某个新玩具的孩子，好像本该就过着这样的时光。

当基本的操作障碍被一点点扫清，真正的对话才开始流淌。

五条悟的注意力开始重新回到五条安身上，转向五条安描述的“外面”：

【你现在在哪？】

【有住的地方吗？】

【一个保镖一个医生在你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