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一个接一个，从生硬的疑问句，慢慢带上了一点好奇的探询语气。

五条安谨慎地挑选着能说的部分，描述安全屋的密不透风，禅院甚尔令人发指的训练方式，硝子和她那与咒术界格格不入的平淡日常。

他发现自己正在笨拙地为困于高墙内的兄弟，打开一扇窥视另一个世界的窄窗，一点点将自己的生活像对方全部开放。

而五条悟的回应，也逐渐从单纯的接收信息，变成了带着个人情绪的简短分享：

【麻烦，被关着，鸟很吵】——抱怨禁闭。

【训练还是老样子，老头子们啰嗦，一堆话】——抱怨长老。

【母亲送了奇怪的东西来，会发光，喜欢】——提到母亲的礼物。

只是提到母亲时，两人都沉默了片刻，但谁也没有深究那份担忧，默契地绕开了可能引发不安的话题。

不知是谁先提到了手机里自带的那个简陋的“贪吃蛇”游戏，五条安顺口解释了一下规则。

五条悟的回应立刻变得专注：

【那个有趣吗】

【怎么操作】

【打开了，动不了】

五条安索性详细描述起来，甚至开始传授一点“攻略”。

五条悟则显然开始在他那边尝试，并且很快发来“战报”：

【撞墙了】

【死掉了，变不长】

【等等…稍微懂一点了】

文字间似乎能看见他皱着眉，一脸不服输地跟像素小蛇较劲的样子。

话题不知不觉就围绕着这个幼稚的游戏展开了许久，两人甚至开始比较的成绩，那种剥离了所有沉重背景，仅仅作为两个少年分享一点微不足道乐趣的感觉，让五条安感到一种近乎奢侈的轻松和温暖。

他们断断续续地聊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为深蓝。

话题从游戏偶尔跳开，触及记忆里模糊的庭院角落、某种甜食的味道、对强大定义的幼稚争论……每一次文字的往来，都像在小心翼翼地修补一根断裂太久的丝线。

直到五条悟的最后一条信息，带着明显的意犹未尽和迅速转移的焦点：

【比蛇好玩，我又发现一个，更快，我再玩一会儿】

然后，对话便戛然而止。

很显然，悟已经被那“更快”的游戏吸引走了全部心神，把刚刚还在热烈讨论的“战友”抛在了脑后。

五条安看着再无新消息提示的屏幕，无奈地笑了笑，心里那点因为畅聊而升腾的暖意，夹杂着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和淡淡的、被新游戏“横刀夺爱”的失落。

五条安抱着膝盖，周围碎裂的玻璃还没打扫完，那些碎片映照出窗外渐亮的天色，一晚没睡的眼睛却依旧神采奕奕。

真不公平，这家伙！

五条安心底嘟囔着。

明明连手机打字都是刚刚学会的……怎么就抛下他去找游戏了。

可即便如此，这就够了。

昨夜那场从乱码开始、在游戏教学中升温、最终被游戏截胡的文字交流，已经像一束微弱却执拗的光，笨拙而真实地照进了彼此隔绝的世界。

这就够了，他已经……很高兴了。

要是再来一点高兴，他怕自己真的会溺死在里面的。

-

“所以，”

五条安对硝子总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键盘，笑容里带着未散的暖意和一丝清晰的、无可奈何的苦恼，

“我们聊了很久……虽然一开始，他连打字都不会，发来的全是乱码。”

他顿了顿，那点苦恼变得明显。

“后来好不容易教会他怎么用，我们说了很多话，他好像也对这边的事情有点好奇……本来挺开心的。”

他的语气带上一点微妙的郁闷，

“但是，他完全被吸引走了，被那个不知名的游戏吸引走了，最后都没回我消息，大概正在跟那个游戏较劲吧。”

“哦。”

家入硝子听着这曲折的“短信交流史”，一旦开始就没完没了的长篇大论，了然地点点头，语气平淡却精准，

“所以，你花了半夜当手机使用指导员，好不容易能正常聊天了，结果对方找到新玩具就把你忘了，是有点气人哦。”

“没有生气哦。”

五条安细心纠正，他的视线又落在手上的手机，神色更加柔和：

“……也没忘，只是……游戏比较吸引他而已。”

语气里的那点耿耿于怀，却没什么说服力。

可五条安的话头并没有止住，他再次用自己最美好的语言对硝子讲述昨夜那场温馨无比的兄弟“网聊”，嘴角还噙着那抹无奈又温暖的弧度，忽然，握在掌心的老旧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短信提示。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五条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立刻止住话头，目光倏地落回屏幕上，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按亮屏幕，点开新信息。

发信人：悟。

然而，预想中的只言片语并未出现，映入眼帘的，是一条与昨夜那磕绊生疏的画风截然不同的、堪称“华丽”的消息。

文字流畅，甚至带上了俏皮的语气词和简单的、却绝对不属于过去那个五条悟的颜文字：

【安！那个游戏，我通关了哦！最高分更新！( ^ω^ )】

紧接着下面，是一张用这老旧手机那模糊的摄像头勉强拍下的照片附件。

加载缓慢，但逐渐清晰，画面中央，是某个简陋的像素游戏通关后的排行榜界面，“悟”这个名字赫然挂在榜首，后面跟着一长串夸张的分数数字。

这还不够，下面又追来一条，这次甚至附带了游戏内自带的、像素风的庆祝表情符号：

【下次要更快通关试试看！????】

文字间洋溢的得意和兴奋几乎要透过屏幕扑出来。那个曾经连手机按键都摸不清、发来乱码的少年，此刻却熟练地运用着颜文字、拍照功能和游戏术语，兴致勃勃地展示着他的“战果”。

五条安彻底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一夜未眠出现了幻觉，或者不小心按到了什么“未来短信”。但这熟悉的号码，这短促直接的语气内核……确实是悟。

可这变化……也太快了！昨天还是个需要从头教打字的“电子小白”，今天就俨然一副“资深玩家”兼“短信达人”的模样？甚至还用上了颜文字？( ^ω^ ) ？

一股极其荒谬的感觉涌上心头，冲淡了最初的惊讶。

他想笑，嘴角也确实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但笑容里掺杂了更多复杂的情绪——欣慰于对方如此迅速地掌握了新技能惊讶于这种近乎“放飞”的沟通方式，还有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被迅速“超越”和“抛下”的微妙失落。

自己这个“启蒙老师”，好像一下子就没用了？

没等他消化完这条信息带来的冲击，手机又震了一下。悟的消息再次弹出，这次的内容更让五条安怔住：

【有个一起玩的家伙！挺有趣的家伙！现在约了再对战一次！】

一起玩的……家伙？

朋友？

悟……有了一起打游戏的朋友？不是家族的训练伙伴，不是侍从，而是……因为游戏结识的“有趣的家伙”？

五条安盯着那行字，仿佛能透过它，看到五条悟此刻应当是兴奋的表情。

窗外的晨光渐渐变得明亮，透过车窗，在五条安手中的老旧手机屏幕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五条安的大脑一片空白，手本能在输入栏里打出【是谁？】

光标闪了两下又被删掉，打出【悟真厉害】可想了想又变成【玩的开心】

但到头来，五条安最后什么也发出去，他视线在屏幕上犹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悟发来的战绩图片上，右键点了添加保持。

家入硝子撇见这一幕，连忙憋住笑，她拍了拍宕机的五条安，笑意仿佛从五条安脸上转移到她的脸上：

“五条，要加油啊。”

前排副驾驶的禅院甚尔似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依旧没回头。

许久，五条安手机屏幕已然自动熄灭，他深呼一口气。

果然，要赶紧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