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杯换盏依旧,只是多了些许重新评估、权衡利弊的隐秘视线。
心照不宣的暗流涌动下,禅院直毘人却仿佛完全没有融入其中,他晃了晃手中的酒壶,啧了一声:
“这酒虽好,喝多了也闷人,老夫出去透透气,醒醒酒。”
说着,他哈哈笑着,径直起身,也不等旁人反应,便趿拉着木屐,晃悠悠地离席。
冬夜寂寥,假山枯水,眼见那长廊深处,纸灯笼的光晕勾勒出前方一个静静立在转角阴影处的身影。
素雅的淡色保暖外袍,长发松松挽起,正是本该在山中寺庙祈福的五条夫人!
她似乎早料到会有人来,闻声侧过脸,看见在庭院乱逛的五条家外人,却不见惊惶,眼底只有一片了然的宁和。
禅院直毘人挑了挑眉,他踱步上前,在几步外站定,先开了口,声音里没了宴席上的豪放,多了些探究:
“夫人好算计,这一局,如你所愿。”
五条夫人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句不知是褒是贬的话,她的目光掠过禅院直毘人,投向宴厅方向。
“谈不上算计,”
她声音轻柔,却清晰,
“只是顺着孩子们的意愿,帮他们铺了几块够得着的垫脚石,他们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他们自己。”
“几块垫脚石……”
禅院直毘人摇摇头,呵出一口白气,
“你也太自谦了。”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四周,回廊深处、庭院转角,并非空无一人,偶有侍从安静经过,可他们对他与五条夫人的会面恍若未睹,更无一人面露惊异或急于去通报。
禅院直毘人收回视线:“既然祈福早归,夫人何不亲自入场?你若现身,今日局面说不准更早落定。”
五条夫人轻轻摇头,唇角弯起的弧度很淡,
“这是他们的战场。”
“我一个早已‘不问世事’的妇人,若真是出现在那里,才是徒增变数吧。”
“该做的,我已经做完了,如今,我只需要在一旁欣赏着他们前进的身影就行了。”
禅院直毘人恍然,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继而化作更深的玩味。
是了,从五条安逃出五条家,到后来恰巧在加茂地界被其家主捕获,再到今夜,那辆押送着他的、布满加茂家符咒的囚笼,竟能一路畅通无阻地驶入五条家核心腹地,直至族会大殿前而未触发任何像样的预警或阻拦……
这一路,若没有内部极高层次的默许与安排,几乎不可能如此“顺利”。
“看来夫人手笔不小,这整座宅邸,怕是早已处处落子。” 禅院直毘人若有所思,意味深长。
五条夫人没有承认,也未否认,只是收回望向远处宴会的目光,
“这宅子很大,人也很多,总有些人,记得旧日恩情,或是对未来……有所期盼。”
她语焉不详,却已足够。
这里最不缺的,便是那些看似不起眼、无足轻重的侍从、杂役、乃至某些血缘疏远、咒力低微的边缘族人,甚至她自己,先前又何尝不是其一呢?
可细微的影响长久以来总会形成习惯。
这些人或许无法参与核心决策,却能微妙地影响信息的流通、物品的摆放、甚至某种氛围的营造——
比如,让某个囚笼的转运“恰好”避开某些耳目;
比如,让一些关于家主近来决策失误的闲话,“偶然”飘进某些中立长老的耳朵;
再比如,在安排今夜席位时,让关键人物的位置,呈现出某种有利于局势演变的微妙格局。
这甚至不需要所有人都对她言听计从。
只需一点心照不宣的默许,一丝对现状的不满,或是一份对“未来或许会不同”的模糊期待,便足够了。
禅院直毘人看着她沉静的侧影,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混着酒气与一丝真实的感慨:
“只是夫人,这一步到底还是险了,真敢把那孩子送进加茂家……就不怕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月光下,五条夫人的神色一僵,她沉默了一息,声音比方才更轻,带着难以言表的慌乱:
“怕。怎么会不怕。”
“但那孩子想回家了。”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做母亲的……怎么能拦着他,又怎么能不替他,把路铺得尽可能稳当些。”
她依仗的,从来不是盲目的勇气,而是长达数年间,通过那些艰难发展的暗线,递送出的无数琐碎情报。
加茂家主近年处置的每一桩家族纠纷、对外交涉的每一次风格选择、乃至私下场合流露的某些偏好与忌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