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碎片被源源不断送来,在她面前拼凑、还原。
她会在深夜的灯下反复推演,像解一道复杂的术式。
分析他面对挑衅时的反击阈值,判断他在利益与风险间的权衡习惯,揣摩他那份表面守成、内里却未必甘于现状的野心轮廓。
这是一场针对人心的枯燥解构,最终,在她传递给五条安的那些备用方案与势力分析的文件末尾,她添上了看似最荒诞不经、却也最大胆的一条路径指引。
她将选择权交给了孩子,也赌上了自己对加茂家主其人的全部判断。
而她的孩子同样勇敢,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这条最难走的路。
禅院直毘人听完,半晌没有作声,只是拎着酒壶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陶壁上摩挲了几下。
“现在想来,”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没了平时的戏谑,显得格外直接,
“当初夫人第一次暗中联络老夫时,老夫选择袖手旁观……如今倒是有些后悔了啊。”
那时他只觉这是五条家内部一团污糟事,不愿蹚浑水,也没想到,眼前这女子竟然会爆发出这么大的力量。
五条夫人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抹真实的微笑:
“您说笑了,您能默许我接近甚尔君,并在事后对他受雇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我和小安而已,已然是莫大的帮助,这份情,我始终记着。”
禅院直毘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摆摆手,恢复了那副豪迈模样:
“什么情不情的,一个已经被逐出家族的混账而已。”
话虽这么说,但禅院家的人,就算是弃子,又怎么可能任由五条家的人使唤,禅院直毘人的旁观,弥足珍贵。
“也不知道那臭小子现在怎么样了,”
禅院直毘人话题一转,语气又变得懒洋洋的,带着点老不正经的得意,
“你家小子这么一回来,闹得天翻地覆,他那个保镖的活儿,怕是要干到头了吧?哈哈哈!”
五条夫人也微微一笑:
“甚尔君自有他的路要走,小安能平安归来,他功不可没,往后如何,且看他们自己的缘分吧。”
话至此,已无需多言。
禅院直毘人最后晃了晃见底的酒壶,转身朝着宴厅隐约传来乐声的方向走去,背对着挥了挥手,
“那么,日后若有交集,还望桐壶夫人……多多关照喽!老夫就先回去,接着喝他们的酒了!”
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酒酣的含糊,却字字清晰。
但檐下的身影,心中却如翻江倒海。
桐壶瑛。
这个名字,已太久无人提起,久到她自己都快以为那只是前尘旧梦中的一个模糊符号。
她是夫人,是母亲,是这深宅里一道温婉而沉默的背景。
桐壶瑛,那个出身大长老旁支、曾拥有自己名姓与锋芒的女孩,似乎早已被岁月与身份层层覆盖、埋葬。
夜风拂过,她下意识拢了拢外袍,指尖触到冰凉的面料,却仿佛被那三个字烫了一下。
禅院直毘人是故意的。
那个看似粗豪的老狐狸,用这个几乎被尘封的名字,轻巧地撕开了一层她自己也快习惯的伪装。
他在提醒她,也在点破她:
今夜这一切,并非仅仅是一位母亲在为子筹谋,更是桐壶瑛这个人,在借由她孩子的刀与火,重新在这座令人窒息的宅邸里,刻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呵,这是如此荒谬。
远处,乐声缥缈,唱着新年将到的喜庆。
许久,她极轻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那气息在寒夜中凝成短暂的白雾,旋即消散,只是总有什么东西不会散去,那些被尘封已久的回忆,似乎因这声呼唤,而悄然松动了一丝缝隙。
她转身,不再停留,身影无声没入宅邸更深的阴影中。
今夜之后,许多事都将不同。
于她的孩子们是如此,于她……或许亦然。
“桐壶瑛……”
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喃,融化在寒风里,不知是叹息,还是某种沉寂多年后的、细微的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