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的门在身后合拢,落锁的声音很轻,连带着屋外的音乐人声都安静不少。
五条安被半扶半架着进了屋,房间干净雅致,熏香静静燃烧,安抚着疲惫的灵魂,结界的光膜在门窗上流动,才让五条安有一种“被关押”的实感。
可他到底是站住了。
咒力无声铺展,细致勾勒出房间的每一寸结构、结界力量的流向,以及……更远处,那股稳定、强大、极其明显的咒力。
是悟。
绷了一路的身体,忽然就失了力气。
五条安踉跄一步,伸手撑住旁边的矮几,才没让自己跌坐下去。
肋骨还在疼,加茂家主留下的术式在经脉里隐隐作祟,新刻下的束缚和过去大长老立下的束缚彼此缠绕,沉甸甸地压在灵魂深处。
但这些具体的痛,反而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真的……回来了。
不是计划书上一个冰冷的词,不是反复推演中某个抽象的环节,他是真的踏进了五条家,离家人这么近,近到能感知到那独一无二的咒力。
他用力摇摇头,命令自己将泛滥的情绪压下。计划需要复盘,母亲要联系,外线的布置不能断,五条家那些虎视眈眈的长老更要提防……大脑机械地列出条条待办,试图用逻辑构筑防线。
可情绪不听话。
一种很陌生的酸涩感,不讲道理地从喉咙往上涌。
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累。
就是……委屈。
凭什么每一步都走得这么难?凭什么理所当然的“回家”,却总是有人从中作梗?凭什么他只是想靠近一点,都要弄得遍体鳞伤、算计重重?
明明只差最后一点了,明明就在这个家里了,为什么还得等?还是孤身一人?
他突然什么都不想管了,什么算计、危险、未来,他只想立刻见到悟,立刻扑进母亲怀里,像任何普通孩子那样,把这几年缺的、累的、疼的,全都补回来。
就一会儿,行不行?五条安有点恨恨地想。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视线模糊,五条安抬起头,倔强的不想让眼睛里的水滴流下。
不能出声,结界外可能有人听,他这样告诉自己,肩膀轻轻地抖,呼吸憋得闷痛,仿佛这样佛这样,就能把所有的呜咽堵回去。
叩、叩——
很轻的敲门声。
五条安浑身一僵,所有情绪瞬间倒灌回心底,他迅速抹了把脸,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平稳:
“进。”
门拉开,进来的人让他怔了一下。
五条朔也,年少时负责看管他的侍从之一,一别数年,却看起来没多大变化。
五条朔也手里捧着一套叠放整齐的衣物,姿态恭敬,眼里却没什么波澜,像完成一件寻常差事,他走进来,将衣物放在一旁的矮柜上。
“安少爷。”他开口,声音平淡,“这里是您之后暂住的住处,按照夫人吩咐,布置参照了您幼时院落的样式,也……融入了一些夫人旧居的习惯,您看看,是否还缺什么。”
五条安没动,目光缓缓扫过房间,先前只顾着警惕结界,此刻才真正看清那些细节,窗棂的纹样,矮几摆放的角度,甚至墙角那盆绿植的品种……混杂着记忆里自己那偏僻小院和母亲主屋的痕迹。
一种笨拙的、试图将割裂时光拼凑起来的努力。
“另外,”
五条朔也继续道,依旧那副公事公办的口气,
“托您的福,今后由我负责您在此的日常起居,夫人认为,旧人总比生面孔让您自在。”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补充:“于我而言,不过是每日多几个时辰的工作量罢了。”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失礼,却奇异地没让五条安感到被冒犯,反而有种熟悉的、属于五条朔也式的刻薄和实在。
“夫人现在暂时还不能回来,她让我带话,”
“她说,回来了,就好好享受在家的日子,孩子就该做孩子做的事,外面的事,自有大人担着。”
“另外,神子大人大概两个时辰后便会来看望你,这段独处的时光,请您不必惊慌。”
说完,他微微颔首,便准备退下。
却在拉开门时,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声音压得低了些,语速快了几分,像是趁着自己后悔前赶紧说完:
“虽然最先说这话可能不合规矩……”
“但,您能回来,我们……是高兴的。”
门再次轻轻合拢。
屋内再次沉寂,五条安盯着那叠衣物,半晌,才伸手拿起。
料子是柔软的棉,透着皂角清香,他抖开,尺寸竟意外地合身,仿佛新近才量过,衣襟处,靠近心口的位置,用淡青丝线绣着一小丛伶仃的翠竹,针脚细腻温婉,是母亲的手笔。
五条安慢吞吞的换上衣服,柔软的布料包裹住身体,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和淡淡熏香。
他再次环顾这个房间,记忆里的每一个细节此刻都与屋内的布局一一对应,不是简单的模仿,是有人把他零散的记忆和母亲的习惯,一点点收集、糅合,笨拙又认真地,好像他们曾经真的是这样生活的。
他突的像受惊般低下头,额前的白发垂落,落至他泛红的眼眶旁,带来细细麻麻的痒。
家人明明就在几步之遥的地方了,悟很快就来,母亲用这样的方式告诉他她在,他费尽心机,甚至不惜把自己变成一枚危险的棋子掷入局中,不就是为了触碰到这份温热吗?
但现在,当那温热终于透过衣料传至掌心时,他第一个反应竟是下意识想要抽回手
——仿佛生怕天上有什么眼睛窥见了他心底这点难得的窃喜,下一秒就要将这点暖意连本带利地讨回去。
这点无声的关怀柔软得像云絮,可落在他大部分时间孤身在外的生命里,依旧能砸出看不见的淤青。
“真是的……勇敢一点啊……”
五条安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襟上那丛翠竹。
这不是美梦。
试着去触碰,去相信。
这是触手可及的真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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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主厅的喧闹彻底沉寂,偏院的结界终于泛起微澜,门被拉开一道缝隙。
五条悟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将一身清冷的夜气也关在外面,他换了身简单的深色浴衣,白发略显凌乱,手里还拎了个小食盒,看着少了些神子的疏离。
屋里只亮着一盏纸灯,光晕昏黄,五条安披着被褥翻着旧物,听见动静抬起头。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一时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