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时光不再是模糊的概念,而是凝成了眼前具体的模样,各自长开的身形,眉眼间陌生的棱角,还有空气里那份不知如何填补的空白。
真奇怪,五条悟想,当初小小的人儿,是怎么长成现在的模样的?
六眼在昏暗中流转着微光,从对方凌乱的白发,扫过苍白的脸颊,最后定在脖颈上那道暗沉的金属枷锁,锁扣很紧,边缘已经磨出红痕。
五条悟走过去,蹲下身。
“这……还疼吗?”
声音很平,问得直接。
五条安怔了怔,他以为会听到疑问或接下来的打算,但却没想到是这句,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不疼,话却卡在喉咙里,最后只摇了摇头。
“说谎。”
五条悟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那道枷锁。
枷锁被体温焐得微温,反倒是五条悟的指尖冰凉,触及皮肤时激得五条安轻轻一颤。
下一瞬,咒力在五条悟指尖极短暂地一闪。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那圈阴冷的咒力枷锁,如同被无形利刃精准切断,应声裂成两截。
“好好休息,等回复了体力,便帮你解除束缚。”
五条悟轻描淡写,他的指尖顺着五条安被磨红的脖颈向上移去,缓缓停留在耳后,束缚汇聚的第一个节点。
五条安抬眼,目光里带着未散的愕然。
“六眼,”五条悟对上他的视线,嘴角有些得意地勾了一下,“很神奇吧!”
说罢,他收回手,开始翻食盒,拿出几样点心摆放在矮几上,不是宴会上那种华而不实的菜品,而是更家常的豆大福、羊角包,还有两杯温热的甜牛奶。
甜腻的气息瞬间充满整个房间。
“你应该也饿坏了。”
五条悟把一杯牛奶推过去,自己拿起豆大福咬了一口,
“我也是,那群老头啰嗦死了,光顾着喝酒,宴会菜根本吃不饱。”
虽说从小被教导食不言寝不语,但五条悟还是试着说些什么,安抚眼前明显有些局促的手足,
“家里的厨房要么根本就不会做我想吃的甜点,要么就做的非常非常少,这次这些点心可是我废了老大劲才弄回来的!”
“你身上的衣服,是母亲绣的吧!她每年都做新衣服,我的尺寸,还有……你的尺寸,只是做好她就会收到箱子里,谁也不告诉。”
“对了!手机……之前突然黑了,暂时还没发现是谁搞的鬼,母亲也帮不上忙,况且她现在去了祖庙,被看得紧,不过别担心,我有办法,应该不久我们就可以重新用手机联系了。”
五条悟语气变得有点不爽,但一想到之后能和小安一起玩又愉悦起来。
他的话并不密,有些话题甚至有点笨拙,像是努力在想“兄弟之间这时候该聊什么”,但有时候说开心了,便滔滔不绝,连手里的点心都忘记吃了。
五条安小口小口的抿着牛奶,暖洋洋甜滋滋的,温暖在胃里扩散,偶尔点点头应和,或者很轻地“嗯”一声。
他发现自己不用说什么,不用努力的想如何回复,他只要听着,看着悟一边抱怨一边眼睛发亮地讲着自己的游戏战绩,那股缠绕了他一整晚的冰冷和委屈,就一点点松开了。
五条安又抿了一口牛奶,让那鲜活的声音和温度,将自己完整地包裹起来。
点心吃完,牛奶见底,烛火依旧明亮,光晕在五条悟苍蓝的眼底明明灭灭。
一切美好的都有些不像话。
五条安紧绷了一整日的弦,在确认彼此安然无恙的此刻,终于可以暂时松下,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疲惫。
明明想要继续看着悟,多看一会,再看一会,但眼皮沉重得发涩,想努力抬起,却又再度沉下。
“困了?”
五条悟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接着,身边一暖,是悟挪了过来,肩膀挨着他的肩膀。
五条安含糊地“嗯”了一声,脑袋已经控制不住地往下点,迷迷糊糊间,他感觉自己被轻轻拉了一下,慢慢倒下身,落入柔软床铺。
“那就睡吧。”
五条悟的声音传来,很近,震动着耳膜。
没有更多的话,烛火“啪”地轻响了一声。
五条安最后一点强撑的意识,终于沉进了黑暗里,身体彻底放松下来,呼吸渐渐拉长,变得平稳。
五条悟却没离开。
他低着头,看着靠在自己身边睡着的这张脸,和他那么像,却又处处透着陌生的疲惫和脆弱,呼吸也很轻,仿佛不努力去听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
这感觉有点奇怪,五条悟突然有些犯难,他不太习惯和人靠这么近,更不习惯有人这样完全依赖地挨着他。
可眼前人确确实实的存在,是温热的,是有分量的,是会困到挨着他就睡着的。
五条悟犹豫了一下,抬起那只空着的手,悬在半空。
他想做点什么,像母亲哄他那样拍拍背?或者揉揉头发?
可动作显得笨拙,最后只是很轻地落下去,指尖拂开对方额前一缕碎发。
做完这个,他自己先愣了一下,原来手足之间,是这样相处的吗?
五条悟不明白,但就像是做了什么不会做的事似的,有些羞恼的又将那缕碎发拨回原处,再毫不客气的释放咒力将烛火掐灭。
四周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好像这样就能看不见刚才那一瞬的笨拙。
视觉被黑暗吞没的寂静里,五条悟的声音很低,干巴巴地,带着别扭的青涩:
“要好好活着啊。”
顿了顿,更轻的几个字几乎融进夜色里:
“……欢迎回来。”
话音落下,他便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抿紧唇,迅速翻身背对着五条安,仿佛这样就能否认刚才的话是自己说的。
半响,五条悟在黑暗里睁着眼,静默片刻,又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回身来。
月光透进些许微光,朦胧勾勒出身旁人安静的轮廓。
五条悟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非常非常轻地,伸出手指,悄悄探到五条安的鼻尖下。
温热的、平稳的气息,一下,又一下,拂过指尖。
他停顿了两秒,像是确认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然后迅速收回手,重新躺平。
他闭上眼睛,这次真的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