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福的队伍抵京时,温度骤降,细雪飘渺。
而消息比车队更快,穿过数道回廊,越过重重结界,最终落进五条安耳中时,已薄成五条朔也嘴里的随口一提。
“这个时间,夫人应该也回来了。”五条朔也将瓷盘放下,语气平淡,“祖庙祈福圆满,长老们那边看起来都挺满意的。”
五条安却表现的兴致缺缺,注意力仍放在悟送来的书籍上,伸手将早膳推远了些。
他漫不经心得垂眼“嗯”了一声,但指尖却将书角揉皱又抚平,不断反复。
母亲回来了。
不是概念,不是记忆中温婉模糊的轮廓,不是那些通过暗线递出的、字迹端正的密信。
是活生生的、会笑着唤他“小安”的人,此刻就在这座宅邸里,隔着几重院落,与他共呼吸同一片冬日的空气。
五条安将书角展平,褶皱却难以磨灭,但他浑然不在意,在五条朔也离开后的片刻,起身
——然后再度坐下。
不行,还不能轻举妄动。
无论他怎么和二长老针锋相对都无所谓,但一旦离开结界,面临的就会是来自各方的针对。
况且母亲此刻必定还在应付祈福归来的各种俗务,大长老一系的人、家主的耳目、甚至其他几房别有心思的问候……
他需要理由,需要一条不惹疑虑的路径。
“在想什么?”
五条悟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明明自己还带着点瞬移后的头晕,但看见自家兄弟盯着早膳一言不发,原本逃早会的窃喜瞬间变得一本正经。
他快步走过来坐下,将味噌汤往对面推了推。
“是……又有长老说你不好?”五条悟试探道。
五条安接过,没喝,指尖贴着碗壁摩挲。
“悟,母亲回来了。”
“对,半刻钟前刚到。”五条悟瞬间明白缘由,松了口气,“六眼看见了,车队过东门时结界有反应,你想去吗?”
他问得太直接,直接到五条安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沉默两息,五条安轻轻点头。
“想去。”顿了顿,他的声音又低下去,“也想问问她……这些年,宅子里这些事。”
他没说全,但五条悟听懂了。
默许囚笼通行、族会上悄然偏移的席位、还有最近传的沸沸扬扬的谣言……
——母亲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在这座困了她半生的宅邸里,织出这样一张无形的网。
“……但我又不能这样出去。”
他的目光掠过窗棂上流转的结界纹路,又落回自己垂在膝侧的手,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全然察觉的涩意。
“整个宅邸都知道,我被‘关押’在此,若我就这么走出去,麻烦的是你。”
“也浪费了母亲铺的路。”
“那如果我来呢?”五条悟目光炯炯,理所当然的语气,“我带你。”
五条安抬眸。
“你院子里那道结界我能短暂撕开一道缝,半息足够。”
五条悟已经开始盘算,指尖无意识地点着膝头,
“然后,我就带你……不行不行,有些不太妥当。”
“这样,安!你可以扮成我——那群侍从见蒙着眼纱的只会以为是神子出行,不会细看,自然可以蒙混过关。”
“而我,就直接瞬移,母亲旧居外廊我试过,落点偏差已控制在三步以内。”
五条悟说得轻快极了,眼底亮晶晶的,像在分享一个绝妙的游戏方案,那种“我能解决”的骄傲几乎要从眉梢溢出来。
五条安看着他,忽然觉得方才那些辗转的顾虑都轻了些。
“……好,那拜托你了,悟。”
五条悟的效率极快,没一会儿,便喊来了五条朔也,拿到了眼纱。
“有时厌烦,我也会找东西把眼睛蒙上,所以那些家伙不会起疑的。”
五条悟将白绫抖开,动作里透着一种孩子摆弄新玩具似的兴致勃勃,
“从这里到旧宅,你跟着他就行,这一路上,你只要昂着头,若是有人拦,不用给他们好脸色!”
布条绕过五条安的后脑,覆上眉眼,将最后一缕光线温柔地没收。
黑暗中,他听见五条悟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然后,等你走后,就轮到我了。”
五条安攥紧膝上的衣料。
黑暗里,五条悟的咒力近在咫尺,闪耀、恒定,将冰封湖面下的暗涌也照出隐约的轮廓。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又重又快。
不是恐惧。
是某种压抑太久、即将破土而出的——
“好。”
五条安浅笑,声音比想象中更稳。
黑暗里,他朝咒力的方向微微侧过脸,唇角的弧度很轻,却终于渗进一丝真切的热意。
“那便,拜托神子大人了。”
五条悟轻哼一声,像是对这称呼既受用又觉得多余。
布条在他指尖打了个简洁的结,指腹无意擦过安的眼角,带起细微的痒。
“……好了,走吧。”
悟站起身,手腕顺势一带,将安从榻榻米上拉起来。
门扉拉开,冬日清冽的空气涌入,细雪拂过面颊,吹得布条轻声作响。
五条安垂首,任由熟悉的压迫感蒙住视野,手腕间的温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身后力度轻柔的一推,将他轻松推出门外。
先前被迫做的挡箭牌,在今日却成了脱离囚室的最好手段,步伐间的犹豫在片刻后找回了感觉,走的尤为自然。
一步,两步。
衣袂擦过门框,足袋落在地板上的声音被寂静吸纳。
他能察觉廊下侍从的目光——惊异、敬畏、迅速敛下的探究。
但没有阻拦。
没有人敢阻拦。
因为此刻站在这里的,是“神子”。
他被让出结界,穿过回廊,脚步声在岔路口微微一顿,在五条朔也的暗示下,旋即转向通往旧居的方向。
风渐冷。
灯笼的吱呀声近了。
身侧气流微动,熟悉的咒力波动近在咫尺,熟悉的温度附上安的手腕。
“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