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小小雀跃,五条安的手腕被轻轻握住,牵引他偏离原本的路径。
下一瞬,空间坍缩又延展,失重感裹挟而来。
然后,落定。
眼纱被摘下的刹那,久违的旧居外廊撞入视野。
檐下冰棱正在消融,一滴水将落未落,折射出细碎的光。
五条安眨了眨眼,目光越过那些熟悉的飞檐、矮墙、那棵枝丫压雪的老梅,落在长廊尽头一扇半掩的纸门上。
暖光从缝隙渗出,有模糊的人影在移动。
他忽然有些不敢迈步。
“愣着干嘛?”
五条悟推了推他的背,自己却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廊下,下巴微扬,一副“我陪你来了你快去”的神气。
可那苍蓝的眼眸亮得过分,分明也藏着期待。
五条安没戳破他。
他深吸一口气,迈出第一步。
——母亲。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太久没唤过这个称呼,久到竟有些生涩。他攥紧袖口,正要开口——
门从里面拉开了。
桐壶瑛站在暖光里,长发未挽,素袍未更,显然是一回院落便屏退了侍从。
她眼底有些红,但神情平静,仿佛早知他会来。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檐下那滴冰水终于坠落,“嗒”地碎在石阶上。
然后她伸出手。
没有言语,没有追问,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像许多年前那个产房里,她将他拢入怀中的姿态。
“小安,好久不见。”
五条安的睫毛颤了颤,本能的回抱过去。
廊外,五条悟收回目光,嘴角翘起。
他靠坐廊柱边,望着细雪随意在指尖融化——多人瞬移还需要再精进些,这么短的距离竟然差点翻了车。
风拂过,老梅抖落几片雪。
他眯起眼,难得什么也不想,只是静静地等。
可没一会,纸门又“唰”地拉开一条缝。
“悟,快进来。”
五条安的声音,带着点不自然的闷,像是刚从谁怀里挣出来。
五条悟偏头,对上那双尚泛微红的淡蓝眼眸,忽然有点想笑。
暖意扑面,悟和安排排坐在一起,白发挨着白发,肩膀碰着肩膀,一个佯装赏雪,一个垂眸抿唇。
桐壶瑛见状不由得笑了,尾调带着上扬的笑意:
“可曾吃过早膳?”她起身,“我这儿倒是准备了些点心。”
片刻,香甜的气息挤满了房间。
桐壶瑛放下甜点,将草莓大福和热可可分别推到五条悟和小安的面前。
温柔的嗓音用讲述故事的口吻慢慢的说着,说起祖庙的梅花开得迟,说起祈福时偷懒的侍从,说起旧居檐下的冰棱今年结得格外长。
五条安听着,眉眼却一点一点软下来。
他没注意到,身侧伸来一只鬼鬼祟祟的手。
五条悟的指尖已探至他杯边,六眼精准锁定了草莓大福与热可可的换位路径,动作快且无声
——他对母亲的分配没有异议,只是好奇。
安的杯子里,那褐色的液体,究竟是什么味道,闻着好香!
悄悄尝一尝,安肯定不会介意的!
大福落入五条安碟中,可可换至自己手边,五条悟垂眼,不动声色地端起那杯热可可,抿了一口。
两秒后。
……苦的!
分明是甜的东西,怎么会有这样沉闷的苦味藏在底下!
五条悟眉头蹙起又强自展开,将那口可可生咽下去,舌尖还残留着甜味散去后的苦意。
他不理解。
安怎么会喜欢这种东西?
五条安一无所觉,他听得格外认真,试图问一下关于五条家的安排和后续计划,只是一不注意,习惯性地去取碟中的大福。
咬下。
软糯的皮、甜腻的豆沙——他整个人僵住。
太甜了!甜到近乎发齁!甜到那股腻意直冲天灵盖!
他竭力维持着表情,将那一口勉强咽下,喉间泛起隐秘的干呕感,将剩下的大福放回碟边,再未动过。
这一看就是悟喜欢吃的,他竟然喜欢吃这种东西?
两个人的表情错综复杂,期间没少偷瞄过对方,目光交汇后又迅速躲开。
五条悟悄悄用六眼观察着小安,嘴里的苦意好像还没完全散去。
小安他一定是流落在外那些年,没吃过什么好的。
早早离开,颠沛辗转,哪里有人会精心替他准备饮食?怕是连热饭都难得。
久而久之,竟将这等苦涩之物也当成了美味。
悟笃定地想,只觉得那杯可可的苦味似乎淡了些,掺进一点说不清的、闷闷的情绪。
——以后还是多分安一些点心好了。
而五条安已经悄悄握紧了拳头。
悟这些年,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
堂堂五条家神子,饮食起居竟敷衍至此!这样甜腻到失真的点心也敢呈上来,侍从尝过吗?膳房用心了吗?便不怕伤了脾胃、坏了牙齿?
这个念头没来由地冒出来,扎得他心口微刺,五条安蹙了蹙眉,将那荒谬的忧虑按下去,却按不干净。
……那些人,就是这样敷衍悟的?
桐壶瑛将两小只的微妙动静收进眼底,并不言语,只弯了弯唇。
她懒懒地靠回凭肘,手炉拢在袖中,似是不经意转移话题:
“安。”
“你在外面的那些朋友……如今怎样了?”
五条安指尖一顿,神色顿时僵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