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大人,您还记得‘一线’的铸造者吗?”
话音在空寂的殿堂里缓缓散开,端坐中堂的身影这才慢慢抬起头,空洞的声音涌来,听不出喜与悲。
“……问吧。”
得到回应,五条安却有些踌躇了,似是在斟酌措辞,干涩的嗓音终于问出来那个问题:
“那名铸造者……您是否与她同化了?”
薨星宫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九十九由基嘴角的笑僵在那里,眼底那层防备悄然化作了某种难以言明的审视。
天元没有立刻回答,那张本已看不出五官的面容上,竟缓缓浮现出一种近乎“诧异”的神情。
直至略有些焦躁的等待后,天元终于才开口,空洞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称作“怀念”的干涩。
“没有。”祂说,顿了顿,“我并未与那名铸造者同化。”
古老的故事悠悠的叙述,此刻提起漫长记忆里的微小涟漪,天元也有些感慨。
“她发现‘一线’割不开她与我交织的命运。”
天元的声音缓缓流淌,带着对既定故事遗憾与旁观,
“于是,那个女孩……选择了用‘一线’,结束自己。”
九十九由基的瞳孔骤然缩紧,面色复杂,可天元的叙述仍在继续。
“她亲手斩断了自己的生命线,”天元说,“那样决绝,没有一丝犹豫。”
“但命运并未就此结束。”天元抬起头,仿佛望向某个看不见的方向。
“新的星浆体出现了,而我……”
祂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
“也与之后那名星浆体完成了同化。”
“天元大人。”
五条安抬起眼,将一线高高捧起,刀身在这段故事面前,似也哭泣般翁鸣,
“我想替那位铸造者,向您证明一件事。”
“她没有失败。”
他是那样的固执,固执到天元也无从回应,于是天元便沉默了,安静地聆听,听一段关于百年前那个故去之人的辩驳。
“注视着天元结界内一切的您,不知是否注意到。”
“就在方才,我用这把刀,斩断了禅院家双胞胎之间的咒力连接,斩断了双生子诅咒扭曲的命运。一个成为真正的零咒力,另一个沉睡的天赋也终于得以发掘。”
“她当年想做的,不就是这个吗?无论是星浆体的宿命,还是被安排好的未来,她铸造一线,不就是为了切断‘必须同化’这条别无选择的死路吗?”
话到这里,忽然卡住,五条安张了张嘴,干涩的嗓音只是再度重复着:
“她是成功了的,只是、只是……”
只是少了几分运气,只是少了些许咒力,只是……被这可悲的命运连累。
执拗的少年揭开陈年的旧事,那些“反抗者”的故事如今被翻出来说来道去,可不知为何,天元此刻竟没有一丝生气。
薨星宫这座寂静的坟墓似乎将所有情绪磨平。天元那副半朽的面容上没有表情,没有波动。
只是恍然间,注视五条安时,好像透过他看到百年前某个同样站在这里、同样不甘心的少女。
虽然哭泣着、埋怨着,却还是毅然决然的做出最后的反抗。
九十九由基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把短刃上,嘴唇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天元那苍老而空洞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来,宛若枯叶落地:
“……是吗,那她……真是个讨厌的丫头啊。”
没人能理清这百年前的旧账,也没人有资格能指责故事里的双方有何不是。
只是恰恰遇见一个同样执拗的灵魂,想将这段过去没能实现的、没能证明的、没能诉说的,全部娓娓道来。
刀刃上的微光一明一灭,最后归于沉寂。
五条安收回手,轻抚着古朴的刃身。
那个在被同化前夜,攥着这把还未开刃的刀,去赌上最后一口气的女孩,她能平静了吗?
怕是依旧埋怨着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