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跪了下去。

膝盖很痛，但这种痛感终于让她发飘的大脑落回了地面。

“你这是做什么？”杜聿明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声音里带着惊怒，“站起来！你是党国的军官，像什么样子！”

林安没有动。

虽然她有魏德迈、宋美龄的青眼，可是她与杜聿明的纽带是最深的。固然他们的赏识都是来自于工作，可是她和第五军的纠缠已经太深了。

如果失去杜聿明的照拂，恐怕最不得已但最符合理性的选择就是投靠胡宗南。可是那样要失去的太多了。

“站起来。”杜聿明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林安颤抖着站了起来，脸色苍白。

“你在这里反省。”

杜聿明扔下这句话，大步走了出去。

“是。”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林安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站得笔直。

她一直站到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她想了很多。

她想徐庭瑶对杜聿明的拔擢、杜聿明对廖耀湘的拔擢、甚至自己对张妙妙的提携，那都是“相得”。而不是逾矩。

还有男女关系在军队里的敏感，男上司和女下属这种关系本就复杂。她已经是女军官的一面旗帜，如果她轻浮，带来的影响将是给所有女军官的。

何况，在这种阴云的笼罩下，本来杜聿明和廖耀湘对她的保护就是冒险了的。不只是冒社会评判的险，更是冒了他们内心深处自己的犹疑——提拔她，是对的吗？

站在他们的角度来说，对她的怀疑，倒在其次。对自己判断的怀疑，反而是最重要的。

她辜负了他们的信任尝试。

难道每一个优秀的女孩，最终的结局都是仰慕长官吗？这不可能。也必须不能是这样。

眼泪从她眼睛里冒出来，又在脸上干涸。

她的错误像锥子一样扎在自己心里。而且她不知道自己能否再取信于长官了。

门打开了。

她一下子抬起头。

令她失望却也合情合理的，来者并非杜聿明，是赵家骧。

他吓了一大跳，“怎么弄成这样？”

他柔声说，“你回去吧。本来想叫你一起吃饭的，看你这样也吃不成了。”

“杜长官没叫我回去。”林安说。

“就是他的意思。”赵家骧说。

“好的。”林安点头。她试图抬腿要走，膝盖却已经僵硬得不听使唤，差点平地摔。赵家骧眼疾手快地虚扶了她一下，她扶住了墙，缓了一会儿，走路的样子倒还没那么滑稽。

“回去收拾一下。”赵家骧陪着她走了一段，压低声音说，“明天一早的飞机回重庆。在那边……还适应吗？”

“还可以。”林安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也就是换个地方办公，各种文件都理顺了。就是有一件事。”

她迟疑了一下。

儿女私情都是小事，甚至杜聿明不再用她都是小事，但是搞砸了开罗会议就是大事了。

“大伟哥，”她换回了私下的称呼，眼神却很锐利，“不知道魏总最近来不来列多？”

“这个我不清楚。”赵家骧说。

其实魏总明天就来。

这种含混让林安的心重重一沉。她瞬间明白，自己已经被排除在核心决策圈之外了。

她深深看了赵家骧一眼。那一眼里的心酸与洞然，让这位参谋长都觉得有些不忍。

他说，“想必没有什么事，杜长官从来不和谁生气的，之后就好了。”

林安笑了一下，这一下使得她脸上干涸的泪痕扯得有些痛。

她摸了摸脸，“是我做错事，应该的。”

她说，“我想杜长官短时间内不会见我了，有些事情还是想请您代为传达一下。一是写作组和翻译处我都会好好处理交接，请他放心。二是我从小道消息听说，这次参加国际会议的美国代表团足足有四百人，我们这里……人手和规格恐怕都不够。”

赵家骧一怔，显然没想到她在操心这个。

林安接着说：“我虽然不在核心圈了，但也想找机会和之前的朋友如埃尔维斯之类的再碰一碰，看看能不能再探听些具体的。如果没有机会，我也会行公函去问——当然，行公函前我会事先请示王先生和蒋夫人的，绝不越级。”

赵家骧看着她，郑重地点头，“好，我记住了。我会转告。”

他顿了顿，又说，“你也别怪杜总，有时他脾气上来了就这样。”

林安只是摇头，“杜长官对我已经极优容了，我很感恩。”

赵家骧有些意外，不知她话的真假。他仔细看了看她的神情，却只看到一片坦然。

“好。”他说。

她忍不住多说道，“我尽最大努力不给杜总丢脸，也就是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多说无益，目前恐怕是“以观后效”的状态。

与赵参谋长礼貌道了别，林安回到宿舍。她没有哭，也没有失眠，简单梳洗了一下就睡了。

很奇怪的是，这一觉，她睡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