夤夜,月上中天,万物归寂。
打更之声早早消逝在风中,残月的银辉无声倾泻,铺满宁静的街道。
忽然,一道黑影迅疾掠过,衣袂卷起风声,引得高枝碧叶晃晃作响,于屋砾瓦当之上,脚步轻微,如踩虚风。
只见黑衣人一手微压斗笠,一个翻身跃入一处屋宇,矫健地躲过巡视之人,锐利的双眸匿在黑夜中,如利剑锋芒。
只见黑衣人轻飘飘地落在一处殿门前,他抬起头,月光落在黑色的斗笠帷幕上,却看不清面容,但屋檐下“司库”二字却在他眼中清晰可见。
今日萧扬一番话似乎无意中点醒了他,陈旧往事猛然浮现,昔年卫燃率精兵在短短七日内从边牙城长驱直入,直破京城,除去易成若打开潞城城门令顺军深入大楚腹地以外,卫燃能在七日内到达京城本就是无稽之谈,可事实上他做到了。
两年前江端便百思不得其解,他也曾怀疑朝中出了内鬼,为顺臣后他也几番周折调查过,但由于彼时他受严密监视,便只能不了了之。
如今他既已站稳脚跟,行事便不必再受过多钳制,他想知道,究竟卫燃到底是如何突破重重城关,当年之事……或许兵部司库里会有书册记载一二。
尽管只是他的猜测,可也是一线希望。
江端缓缓摘下斗笠,清冷的面容轮廓暴露在月华下,只见他径直走向司库大门,如履薄冰般悄声钻了进去。
为避免打草惊蛇,江端只得借用月光来摸索,尽管司库书籍浩如烟海,但他并不气馁,屏息凝神地四下翻寻。
书籍中的灰尘随着纸页的翻动疯狂飞舞,由于光线极差,江端的眼睛也颇有些难受,正当他打算转身换一处寻找时,一旁的窗户忽然透出杏黄的灯光,窸窣的脚步声愈来愈近,似乎有人正在此处巡视。
江端眉头一拧,下意识放缓脚步往后移去,耳朵灵敏地捕捉着任何风吹草动。却不料,方才被他搁置在侧的书被不小心碰倒,“哗啦”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谁?!”
窗外一声低吼,摇晃的烛光似乎也静了片刻,江端只觉后背渗出涔涔冷汗,连呼吸都放慢了些,狂跳的心不断牵动着他,脚步不断地朝后方挪去。
须臾,司库的门被人打开,摇曳灯火不断向江端逼近,江端沉下心,慢慢向一旁的窗户凑去,若事情败露,他至少也有退路可走。
可祸不单行,还未等到他走到窗边,便已有卫兵提灯寻了过去,眼见避无可避,江端慢慢抚上青虞刀的刀柄,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
千钧一发之际,突然身后的黑暗中伸来一只手,紧紧捂住江端的嘴,同时迅速将他掠向后方,动作之快几乎让江端来不及反抗。
江端一惊,下意识想拔出青虞刀,可身后那人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一把按住他拔刀的手,一时二人僵持不下。
耳畔响起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片刻天旋地转后,江端后背突然撞上一面坚硬的墙壁,而这人身形一转,竟直接将他死死按在隔壁上。
江端猛然抬起头,竟对上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睛,此时正凝视着他。
“别出声,”萧扬捂着他,低声道。
江端眼中的错愕暴露无遗,原本嘈嘈的心弦被拨得声如洪钟,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萧扬居然也在。
慌乱之下心绪繁杂,但他仍抽出一缕思绪琢磨,萧扬怎会出现在此,难不成自己方才所作所为都被看在此人眼里?
旋即他回过神,转眸望了望方才自己所立之处,只见他前脚刚走,巡视的人便探了过来,几番扫视下见什么也没有,便提灯离开了。
江端悬着的心落了地,后知后觉握着刀柄的手满是渗出的冷汗。
江端一抬眼,萧扬的面容近在咫尺,他正侧头望着不远处灯火阑珊,墨色浓郁的眼眸中透着警惕。灯火明暗交织下,眼前人不知是敌是友,江端只静静盯着他,眼中不明的情绪流转,似在审视又似存戒备,同时繁乱的思绪正一点点回转。
他后知后觉想推开萧扬,感知到他的反抗的萧扬却仍不肯松手,两人一时僵持不下,交织的呼吸声让江端有些心乱如麻。
待巡视之人的脚步声远去后,萧扬才缓缓放开他。
“多……多谢,”江端道。
萧扬沉默须臾,道:“这种地方可不是常侍该来的。”
江端缓了缓气息,反问道:“可这么晚了,世子在此又是何事呢?”
萧扬闻言一笑,答非所问道:“不过我很好奇,为什么最近总能和江常侍不期而遇呢?”
江端扯了扯嘴角,道:“我也很好奇。”
两人都是聪明人,当下无论谁质问对方此番来意都不会有结果。
萧扬似乎并不想多费口舌,抬脚便转身欲走,江端的声音却从背后传来。
“以世子殿下的名声,就算堂而皇之地翻遍整个司库,旁人也不会有什么异议吧。”
萧扬停住脚步,登时气氛骤变,他神情不明,可周身气势却如有杀意,时间在两人之间一点一点溜走,窗外的树影落进房中,缠绕在江端脚下,似要将他绊住。
萧扬自是听得出江端的意思,他身为梁国公世子,又是六军统领,想做之事易如反掌,大可不必夜潜司库。
萧扬似乎并不生气,微笑道:“那江常侍也应该明白,在这朝堂上,我说的话自然比你更管用,不是吗?”
“臣当心知肚明,”江端盯着萧扬的背影,其话外之音的几分威胁似乎并不能令他慌张,反倒神情自若,“但世子甫一见我,怎的一句也不问?”
“江长琴,”萧扬敛了笑,“我不找你的事,你别得寸进尺。”
江端垂眸一笑,“是臣嘴拙,世子殿下宽宏大量自然是不会找臣的麻烦。”
江端之意再明显不过,萧扬也不与之拐弯抹角,道:“可是若你胆敢透露一字,我要杀你轻而易举。”
这几句话明显多了几分冷意,与之平日闲散无羁的模样如有天壤之别,但江端意识到,或许就是这样的人方能令他人既不屑又惧怕,一如当初韩忱对他的提醒。
萧扬径直消失在浓墨夜色中,轻轻扇动的门仿佛正告知江端人已远去,江端慢条斯理地弹了弹衣袖上的灰尘,面色平和如初,怎么也不会让人联想到方才的惊心动魄。
他是不惧萧扬,可眼下最惧节外生枝,他若拿不准萧扬的意思,便无法全然安心,何况他也动不了萧扬。不过既然眼下萧扬已经表明不想与他牵扯,尽管江端猜不出其中隐情,但如今至少萧扬不是个威胁。
阗安街坊,灯火归寂。偶有落叶安静地在风中回旋,轻飘飘地落在石板道上。
忽然,一阵哒哒马蹄声自远方而来,落在石板路上逐渐清晰,马蹄毫不留情地踏在落叶之上,落叶也烙上了些尘埃,似乎从远方风尘仆仆赶来。
一人一马于夜色中疾速奔过,罔顾律令,可入城门时却无一人敢拦。
终于,朱门前他勒马停下,守卫的士兵警惕地拔剑欲向,而这人却掏出一块令牌,厉声道。
“皇命在此,谁敢阻拦?”
微弱灯火交映,令牌泛着耀眼的金辉,似有不容置喙的威严,守门士兵见状连忙打开宫门,这人一夹马肚长驱直入,消匿在宫门后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