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宫,宣宜殿。
倚靠在榻上的人儿垂着手,眼睛无神地盯着虚空,头发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可是如今仍有几缕乱发垂在额前,眼下一片青黑,怕是一尺厚的粉都遮不住。
头上无任何珠翠点缀,让本就憔悴的人更显沧桑,嘴唇难见血色,唇缝中还隐隐有血痂。
宫女小心翼翼地为她擦净手和脸颊后,端着水盆轻声退出去,不料她刚将门关上,转身便迎面碰上一名男子。
宫女吓得一哆嗦,差点连水盆都未端稳,她忙不迭地跪下。
“殿下。”
元晔瞧着如惊弓之鸟般的人,语气平淡道:“起来。”
宫女战战兢兢地起身,刚要侧身离开,却又被元晔叫住。
“她怎么样了?”
宫女垂头道:“娘娘刚刚发作了一会,现在已经静下来了。”
元晔没出声,瞅了一眼宫女脸上深深浅浅的抓痕,以及较为凌乱的发髻,仿佛已经司空见惯。
元晔摆摆手,让宫女先行退下。
他的母妃秋禾鹭,是这个宫里最美的女子,却也是最疯癫的人。
尽管宣宜殿非冷宫,却早已活成了冷宫的模样。
秋禾鹭入宫前就有京中第一美人之称,本早早与心中良人订下婚约,却不料一纸诏书颠覆所有,那良人更是惨死于她眼前。
此后,秋禾鹭的精神便时有不佳,生下元晔后,宫里的人估摸着毕竟是自己的血亲骨肉,秋禾鹭必然会缓和不少。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秋禾鹭在看见婴儿的那一刹那竟然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掐死他,若非奶娘眼疾手快,怕是如今便无元晔此人。
后来宣和帝忧心秋禾鹭对元晔再有加害,就送去了另一位嫔妃处养育,秋禾鹭也是心狠,竟从不愿与元晔见上一面。长大些的元晔偶然听见宫里的风声,知道自己的生母并非眼前人,便偷摸去想看看自己的亲生母亲。
却不料秋禾鹭看见他的那一刻,竟尖叫起来,疯狂地举起茶盏砸向他,元晔冷不丁地被砸出一额头的血,赶来的宫女太监一边将秋禾鹭拉开,一边急忙抱着元晔去找太医,宣和帝听闻此事后,便将秋禾鹭软禁起来。
此后秋禾鹭的精神愈发不好,不知是哪一天,她突然在院中大笑,吓坏了不少宫女太监,请来太医后,太医只摇摇头,说“怕是得了失心疯。”
于是秋禾鹭疯了的消息传遍后宫前朝,而作为疯女人的儿子,元晔自然也不招人喜,抚养他的德妃原本瞧他是个皇子,对他百般照顾,可后来见元晔在皇帝心中并无多少分量,便不再将心扑在他身上,一股脑地想自己生个儿子,只可惜她一直没能如愿,又只能将心思重新放回元晔身上。
宫中的人都是看主子眼色行事的,久而久之,元晔在宫中的日子愈发艰难,宫女太监偶尔的冷嘲热讽、同龄人的欺侮、打完架后的无人关怀,一切都让他对秋禾鹭的怨恨日渐滋长。
但他仍会去宣宜殿看望她,看着她疯癫的模样,连自己儿子都不认得,看着她脸上和手臂上被自己挠出来的血痕,看着她身形消瘦、病痛缠身,却仍苟活在世间,元晔只觉得很爽快。
推开房门后,一片惨白的日光落进灰暗的房中,元晔轻声走入,转眼便瞧见倚在榻上的人。
秋禾鹭仿佛不知有人进来,只呆愣地望着某个角落,连元晔走近了,眼珠都不曾转动半分。
“母妃,”元晔蹲下身,温柔一笑。
秋禾鹭不为所动。
“你看看你,怎么又发起了疯,”元晔替她撩开额边的碎发。
“我来看你,你高兴吗?”
感受到来人指尖的温度,秋禾鹭眼眸一动,木然地望向元晔,元晔在她眼中仿佛陌生人一般,眼眸中掀不起半分波澜。
“不高兴?”元晔轻笑一声,“那你觉得这世上还会有谁关心你?”
元晔眼中的温柔逐渐敛去,“不要想着把我忘了,我以前受的痛我还要在你身上还回来。”
“我要你永远都记得,”元晔的语气愈发阴狠,“永远都记得我是你和皇帝的儿子。”
不知元晔的哪个字眼刺激到了秋禾鹭,秋禾鹭突然疯狂起来,大叫一声,伸出手就要去抓元晔,元晔自是不会让她碰着自己半分,他迅疾后退一步,秋禾鹭抓了个空,连带着自己也摔下榻来。
秋禾鹭嘴中还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元晔没听清,但他也不想听,他抓着秋禾鹭的肩膀,冷声撂下一句,“你可得好好活着,看着你的儿子如何登上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
秋禾鹭挣扎中抓住了元晔的衣摆,元晔眉头一皱,毫不留情地甩开,仿佛在嫌弃她脏了自己的衣衫。
旋即他大踏步地推门而出,剩几名宫女在一旁瑟瑟发抖,她们听着秋禾鹭在房中的叫喊,本想痛苦地捂住耳朵,但见着元晔,又不敢轻举妄动。
宣宜殿的宫女已经换了好些了,出去的人要么也疯了,要么就是病得奄奄一息,有的想买通尚宫局的人以放自己出去,最后却讨来一顿仗刑。
秋禾鹭偶尔也有清醒的时候,但少之又少,且大多时候都是一心寻死,她撞过墙、跳过湖,但无一例外都被人救了下来,因为皇帝未要她死,她若殁了,宣宜殿的宫人都死罪难逃。
他们只能轮流看管秋禾鹭,房中所有尖锐的东西都被收了起来,那些珠宝配饰也出于怕她弄伤自己而锁起来,皇帝并不过问这些,所以事实上很多珠宝都被宫人私下偷去换了钱。
宣宜殿仿佛地狱般,谁都不愿踏入,连提起都觉得晦气,至于谁会到此处来,也没有人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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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宣和帝下令彻查粮食一事后,短短几日内,不少地方官员被革职查办,粮食往来的清点几近严苛。
京中也有不少涉嫌此事的官员,皆下诏狱受审,益州等地接连有官员落马,大部分皆是由董阔亲自审讯。
萧扬听闻此事时,只是看着手中探子传回的密报,讥讽般笑了笑。
“他以为他扣押了吴展坤,消息就不会传到京城来,看来他如今老了连带着脑子也不好使。”
胥阳犹豫道:“主子你不打算救刺史?”
“不着急,你们只需保他不死,并且让他知道是我在帮他就够了。”
“是。”
“对了,我听闻最近京城南边的矿场出了事,可为真?”
胥阳一愣,在脑海中细细回想,道:“属下倒是听人提过,不过未动扰京中,想来应是没什么大事。”
萧扬点点头,转个弯又道:“薛函还没传消息回来?”
薛函与胥阳皆是萧扬的贴身侍卫,只是自从萧扬去年回京后,薛函就一直领命在外办事。
胥阳道:“还未。”
萧扬笑笑,“看来这洪州怕是有什么洪水猛兽,连薛函这等高手都能绊住这么久。不过牵扯到地方官员和商贾势力,诚然麻烦些。”
胥阳问道:“可需要增派些人手?”
萧扬道:“不了,人多了容易打草惊蛇,他若是这点事都办不好,他也不用来见我了。”
此时远在洪州的薛函不由得打了个喷嚏,他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如炬地望着不远处钱钟的府邸。
一旁的萧府影卫忍不住用胳膊肘戳了戳他,“薛兄,你说这钱钟老儿到底有什么宝贝,值得咱们世子这么费心费力?”
薛函默然不语,影卫只好讪讪退去。
他们在此已观察了好几月,钱钟从最开始挺着肥肚张扬过市,到如今闭门不出,其中定是有猫腻,估计这也是萧扬遣他们来的原因。
他们将最近与钱钟有过接触的人都查了个底朝天,虽然明面上察觉不出什么异常,但也都一律报给了萧扬,萧扬如今也还未叫他们归去,他们也只能守在洪州。
忽然一旁的影卫眼中迸发些激动的色彩,低声道:“薛兄,你看。”
薛函紧紧盯着钱宅后门处不知何时悄然到来的一行人,这几人皆着深色窄袖袍衫,脚步轻盈似为武人,进门前谨慎地环顾四周,犀利的目光暗示着这行人大有来路。
“去看看,”薛函抬脚从窗边一翻而下。
而当薛函的消息传回京城时,萧扬正负手立于李府的前厅,漠然地望着厅下跪了一地的众人,其中为首之人发须微白,略显慌乱的脸上一双眼睛正恶狠狠地盯着萧扬。
“你没有诏书,连口谕都没有,空口无凭就想抓我流放,我何罪之有?!我要告你只手遮天,罔顾皇威!”
萧扬闻言一笑,“李大人尽管去告,我萧靖平但凡有一丝好歹,我给你磕头谢罪。”
“你……”,这人赫然而怒,一句话也说不出。
“李大人是否参与粮食私贩一案我不清楚,但两年前你贿赂殿试考官、贪污寺庙修筑银钱等事怕是不假吧?”
萧扬话音刚落,这人面色惨白,嘴唇哆嗦,全然不似方才,“你……你怎会知晓这些?”
萧扬道:“穷途末路之徒问此又有什么意义呢?时候不早了,李大人该上路了。”
旋即便有官兵上前将人带走,妇孺的哭喊声令萧扬不由得眉头一皱,但终是没说什么。
胥阳上前低声道:“主子,薛函回信了?”
萧扬漫不经心道:“说了什么?”
胥阳犹豫须臾,萧扬便了然,“回去再说。”
今日他连抄三府,尽管铁案如山,但无诏书而擅自作为,必然会引来一阵声讨,但这种事层间迭出,他早已习惯他们对他的口诛笔伐。
或许是情况紧急,薛函此信写的极为简短潦草,萧扬摊开后便一览无余,只见“太子”二字跃然纸上。
萧扬心下一沉,“或许我早该猜到。”
萧扬在胥阳身前撂下信纸,胥阳一眼便瞧见上面的字眼,也是一怔。
“不过他们暴露了。”
胥阳一怔,虽心有惑,但见萧扬面色不悦,忙道:“薛函办事不利,还请主子责罚。”
萧扬摇摇头,“他们遇上了太子的人,能及时传回消息已是不错。”
毕竟太子身边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不过胥阳跟在萧扬身边多年,却一直不曾理解,太子为萧扬姑母的养子,退一万步讲说不上手足情深,却也不至如今的点头之交。此惑在他心底埋藏许久,他也曾问过一回,但萧扬只是波澜不惊地让他不会说话就少说话。
天色渐渐晦暗,残阳余晖从窗缝溜进房中,棠梨的树影摇曳,落在糊窗的桃花纸上,屋内也晦明交叠。
萧扬食指微缩,轻轻扣着檀木桌面,深思道:“也就是说如今他钱、粮皆有,那还差什么?”
“还差兵,”萧扬一语中的,“他在养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