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之前,沈明庭拜托了祝仁一件事。
“我把我的一片灵识,附在了涅槃上。”沈明庭说。
祝仁讶异:“你的意思是,你都投胎成凡人了还要去找那妖器?”
沈明庭点点头。
祝仁彻底无话可说。他知道沈明庭的处事风格,也知道他决定的事情,没有人能够阻挡。
“必要的时候,请杀掉我。”沈明庭淡声道。
祝仁惊得法器都掉了。
沈明庭语出惊人:“我分离的灵识需要一命换一命,才能从涅盘里置换而出。”
在与寿椿的争斗中,他早已摸清:灵识归位,自己便能恢复全部的力量。而只要严格死亡时间在一个时辰以内,涅槃便能成功复活自己的肉身。
祝仁对此的评价是:他真的疯了。
沈明庭如交代后事一般嘱咐了祝仁,便去司命仙君处求了一世的命格,毫不留恋地投胎去了。
时间一天一天流逝,祝仁终归是放不下这位老友,于是便以凡间捉妖为由,化了容貌,用许大夫的身份出现在沈明庭面前。
见曾经意气风发的仙使,变成一个病恹恹的小毛孩,祝仁心里又好笑又无奈。心软之下,便给沈家人指了条“护髓之血”的道路。
有这类体质的人实在太过稀少,祝仁也没打算他们真能找到。他想的是,找得到,能让沈明庭不那么痛苦,也算功德一件;找不到,早点死了回天上享福。
没想到沈家人还真给沈明庭找了一个,只不过是以嫁娶的名义——娶的甚至还是个男的。
祝仁实在无法形容他知道这件事后的心情,只记得自己光是维持着“一想就会笑出声”的状态,都维持了好几天。他抱着一种隔岸观火、幸灾乐祸的态度等着沈明庭和自己“媳妇儿”打一架,然后再把对方踢出来的那一天。
但是等啊等,等啊等,始终没有等到,于是祝仁再也无法按耐住自己的好奇心,等不及要去看看那个人是何方神圣。
徐溪山听及此处,嘴角抽了抽,他早知祝仁不是个和他那仙风道骨的外表符合的正经性子,果然如此!
祝仁笑笑:“看了之后,倒是能明白他为什么会想要留在你身边。”
徐溪山这样的人,是前后两世的沈明庭都没有见过的。
说不上来从什么时候开始,祝仁也看出,沈明庭早已习惯了在徐溪山身边。
祝仁本打算看完就走,但是恰好遇上在凡间有妖物作祟,便滞留了几日。后来的各方历程,也属实出乎了他的意料,至于找寻寿椿,更是歪打正着。
直到徐溪山开始频繁地晕倒前,他都以为一切会一直这样顺利地进展下去。
在给徐溪山诊断之后,他便意外知道了关于这个身体里灵魂的秘密。
鬼使神差地,他想到了沈明庭曾嘱咐过的“杀掉自己”。
既然是以命还灵识,那么,一定要沈明庭自己的命吗?
这个想法实在太过危险,他只动了一瞬的心思,就远远抛在了脑后。
但他实在无法看到眼前的徐溪山一点一点丧失掉原本的生命力,看到在这个世界充满新意的灵魂,一点一点消失在人世间。
于是他试探着给徐溪山说了自己的想法,只说,有机会复活。出乎他意料的是,徐溪山竟然答应得很痛快。
看着他毫无牵挂的模样,祝仁第一次怀疑起沈明庭与他之间的相处,是不是只是自己这位从未动过凡心的老友的一厢情愿。
这本来是一个隐秘而又缓慢推进的计划,祝仁觉得自己还需要找寻其他的备用方法,他不想用徐溪山的命来赌。
可是变故来得实在太突然。
不保险的方法,便成了唯一可以使用的法子。
祝仁不知道沈明庭恢复记忆后会怎么看待这件事,但至少从刚刚他一出现在他二人眼前的时候,沈明庭那一个微小的、把徐溪山遮挡在自己身后的动作,他就能看出来——这位曾经无欲无求的人,正在生他用徐溪山生命冒险的气。
听祝仁讲完自己的真实身份,徐溪山有很多想感慨的,却说不出来。沈明庭同样如此。
他轻轻拍了拍沈明庭,然后转头问祝仁:“既然如此,复活我之后,你带着涅槃去了哪里?为何连一张字条都未曾留下?”
思索片刻,徐溪山又问:“还有当时在客栈时,你为什么又让我们等你三天?”
“那次不告而别是因为,我离开神界太久,灵力减弱,需要回去补充。至于为什么你复活后我消失了两年......”
祝仁颇有些无奈地说:“我私自下凡,又插手了太多凡间之事,受到了惩罚。”
沈明庭抿了抿唇,道:“......多谢。”
“天上一天人间一年,也只有两天而已,没事。”祝仁摆摆手,真心道。
他真的不喜欢受罚,被锁在藏经阁超了两百遍仙使的各类守则,还不能用灵力辅助,谁能喜欢起来?
但他并不后悔,也问心无愧。
再来一次,他还是愿意去实现沈明庭的承诺,尝试挽救徐溪山的生命。
只是看见现在二人紧紧相握的手,祝仁心想,自己当时为什么会觉得沈明庭是一厢情愿来着?